简介:
总裁母亲,青梅女友,女警小姨,统统叫他主人。
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林萧单手拎着书包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子懒洋洋的。旁边的苏筱渝正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袋牛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成功的仓鼠。
“你昨天晚上作业写了没?”苏筱渝偏过头看他,声音被牛奶含得有点含糊。
林萧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没写。”
“又没写?!”苏筱渝差点把牛奶喷出来,瞪圆了眼睛,“今天老周要检查的!你忘了上次被罚站一上午的事了?”
林萧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没忘啊,站着挺舒服的,还不用听课。”
苏筱渝气得拿牛奶袋砸了他一下,白色的液体在袋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林萧敏捷地往旁边一跳,嘴角带着欠揍的笑:“欸,别动手啊苏大小姐,你这牛奶两块钱一袋呢,洒了多可惜。”
“你还知道可惜?”苏筱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我不管你了,反正等会儿挨骂别找我借纸巾擦眼泪。”
林萧大步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歪头凑近她的侧脸,压低声音说:“你哪次没管我?上回罚站,是谁偷偷从教室后门给我递了瓶水?”
苏筱渝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泛红,伸手把他的脸推开:“离我远点,热死了。”
林萧被推开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后半步,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跟着她。晨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早点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汽车鸣笛声。
走了一小段,苏筱渝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他一眼,语气软下来不少:“你到底为什么又不写作业?昨天下午你不是说回去就写吗?”
林萧的眼神飘了一下,随口道:“打游戏忘了。”
苏筱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双手抱臂,一双杏眼微微眯起,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编,你接着编。
林萧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目光游移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假装对那片叶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萧。”苏筱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你看着我说。”
林萧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来,对上她那双眼眸,最终还是投降了:“行吧,昨晚我妈让我去应酬了,跟几个合作方的长辈吃饭,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实在没精力写。”
苏筱渝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那份不满不知道是对谁的:“叶阿姨又让你去那种场合?你才多大啊,整天跟着大人喝酒应酬像什么话。”
“十八了,不小了。”林萧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别皱眉,皱多了长皱纹,到时候嫁不出去别怪我。”
苏筱渝一把拍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往前走:“谁要嫁人了!你少给我转移话题!”
林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辫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上扬了几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苏筱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早上出门前拿的,”林萧把酸奶塞到她手里,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味道吗?”
苏筱渝握着那盒冰凉的酸奶,低头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学校的大门已经远远在望了。门口的值日生正在检查校服着装,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向那道铁门,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对了,”苏筱渝突然想起什么,拽了拽林萧的袖子,“下周五我爸公司年会,我妈让我问你去不去。”
林萧脚步一滞,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妈让你问我?”
“嗯,”苏筱渝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
林萧沉默了两秒,脑海里浮现出苏妈妈那张温柔的笑脸,和每次见面都要拉着他的手说“小林啊,以后筱渝就交给你了”的场面。他轻咳一声,耳根又热了几分。
“那个……我看看时间吧。”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提我妈你就怂了?”苏筱渝斜眼看他,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萧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什么笑,快走吧,要迟到了。”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苏筱渝在身后轻快地追上来,马尾辫甩来甩去,酸奶瓶子在她手里晃荡,反射着清晨金色的阳光。
“林萧,你今天英语作业借我抄一下!”
“你不是写了吗?”
“我写了,但我怀疑我写错了。”
“你苏筱渝还会写错作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借不借嘛!”
“借借借,你别掐我胳膊!”
笑声和打闹声在校门口飘散开来,混进了那个普通又明亮的早晨里。远处上课铃还没响,早起的麻雀站在梧桐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替他们记录着什么——一些只有少年人才懂的、琐碎又珍贵的东西。
城市的另一端,和那片洒满晨光的梧桐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老工业区改造的边缘地带,高耸的烟囱早已停止冒烟,铁锈爬满了废弃厂房的钢架,纵横交错的窄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到了这里像是也失去了力气,懒洋洋地照不透那些逼仄的阴影。
在其中一栋外表破旧、内部却别有洞天的三层小楼里,一个男人正站在落地镜前。
他穿着一件垂到脚踝的黑色斗篷,兜帽没有拉起,露出一张五官深邃但毫无表情的脸。三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肌肉记忆。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中一支纤细的玻璃试管。
试管里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液体,无色透明,和水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淡蓝色荧光。
他把它命名为T30。
第三十次实验的产物。前面二十九次全部失败了——实验体要么大脑受损变成白痴,要么保留了认知却完全不受影响。直到第三十天,他终于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找到了那个精确的配比。
男人将试管举到眼前,透过液体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薄薄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试管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然后他动了。
黑色斗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走到工作台前,将试管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合上盖子,揣入内侧口袋。工作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烧杯、显微镜和一台还在嗡嗡运转的离心机,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他不需要再看这些东西了。T30已经成功了,所有的公式、数据、失败的记录,都变成了多余的废纸。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受体。
走出小楼,巷子里空无一人。男人沿着墙根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走着,黑色斗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没有刻意躲藏,但也没有引人注目,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城市的灰色背景里,像一滴墨水溶进一池浑水。
他不需要走太远。
这片区域虽然偏僻,但往东走八百米,穿过两条街,就是一座二十四层的写字楼。里面挤满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公司,每到下班时间,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就会从大楼里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而去。
他要找的,就是其中一个。
男人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甚至对收银员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然后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拧开瓶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过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落在写字楼的大门口。
时间还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高峰期还有一会儿。男人不着急,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一个等公交的普通市民。
大约四十分钟后,写字楼的旋转门开始频繁转动。
第一批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过滤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身影。
不是这两个,年纪太大,新陈代谢太慢,药物反应不可控。
不是这个,体型偏胖,体脂率过高,吸收效率会打折。
不是这几个,成群结队的,没有下手窗口。
他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身影上掠过,如同一只栖在枝头的夜枭,耐心地等待猎物出现。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通勤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线条柔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亲切感。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没有和同事同行,也没有人在门口等她。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得有点紧,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几秒钟的呆。
就是她了。
男人站起身,将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随意而自然。他拉开步伐,穿过马路,黑色斗篷的下摆在车流间轻轻飘动。
他跟踪她走了三条街。
年轻女人叫周晚,今年二十四岁,在这栋写字楼里的一家公司做客户执行,入职两年,工资不高不低,活儿又多又杂。今天下午又被客户退了方案,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把她骂了一顿,她憋着没哭,但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鼻子酸得差点绷不住。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准备抄近路去地铁站。脑子里还在过那个被驳回的方案,想着晚上回家要改到几点,明天能不能准时交上去。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渐缩短距离。
如果这就是一个寻常的下班夜,她会走进地铁站,挤上拥挤的三号线,回到那间和别人合租的小公寓,对着电脑屏幕改一晚上的PPT,然后在凌晨一点左右疲惫地倒头睡去,第二天再重复同样的一切。
但这个寻常的夜晚,不会来了。
当她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窄巷口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频率。周晚本能地想要回头,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空白。
惊恐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她就感觉到一阵冰凉的玻璃管口贴上了她的嘴唇。一股无味的液体滑进她的口腔,顺着喉咙流了下去,速度很快,她甚至来不及用舌头去阻挡。
男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安静地看着她。
周晚踉跄着转过身来,后背撞在巷子粗糙的墙壁上。她张着嘴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有气没有声。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疼,不痒,不热,不冷。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她的颅腔,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把她大脑里所有的神经元连接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再用一根全新的线,按照另一种逻辑重新把它们接回去。
她的记忆还在。她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记得自己住在哪里,记得今天被领导骂了,记得那个客户有多难缠,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叫豆豆的猫,记得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所有的记忆,一丝一毫都没有丢失。
她的情感还在。她依然会因为被骂而委屈,依然会因为想起家里的妈妈而心酸,依然会在看到路边的小猫时觉得可爱。所有的喜怒哀乐,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她的理智、思维、判断能力,一切都完好无损。她依然是周晚,依然是那个会认真工作、会熬夜改方案、会在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的普通女孩。
只有一件事变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下,周晚瞳孔里的惊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迅速地、彻底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情绪——
依赖。
不,这个词不够准确。依赖意味着需要,意味着不能失去,意味着情感层面的依附,但它远远超越了所有这些。那是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植入骨髓的归属感,像是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进了基因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才被激活。
他是最重要的。
这个认知像一条不可违抗的指令,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她整个意识世界的最高权限。它没有删除任何东西,没有覆盖任何东西,只是在所有既存的记忆、情感和思维之上,静静地压了一个新的、唯一的、绝对的优先级。
她可以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但前提是这件事不能与他冲突。她的情绪可以和任何人共鸣,但那个人必须排在他的后面。她的生活可以继续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但那个轨迹的圆心,从此变成了他。
周晚眨了眨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男人的面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操控的僵硬或木讷,她的表情自然而松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真诚的微笑。
“主人。”
她开口了,声音轻柔而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男人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波动——一种冷静的、审视过后的满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比之前多了半度。
那支试管空了,但他的口袋里还有九支。
这座城市很大,人多得数不过来。
他转过身,黑色斗篷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周晚拎着她的通勤包,安静地跟了上来,步伐轻快,表情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这条巷子,只会看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白领女孩独自走在路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就在十秒钟之前,她的整个人生被悄无声息地掉了个个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萧正站在校门口,被苏筱渝揪着耳朵嗷嗷直叫。
傍晚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飘来路边摊烤红薯的甜香。
苏筱渝的声音又气又笑地响起来:“你说好借我抄英语作业的,结果你自己也没写!林萧你个大骗子!”
“我没说我自己写了啊,我说的是‘借你’,我又没说我有!”林萧一边躲一边嘴硬,笑得眼角都弯了。
“你——强词夺理!”
校门口的麻雀被这阵笑闹声惊得扑棱棱飞起,落到了更高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下面两个打打闹闹的少年,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也看不腻的戏。
这座城市的上空,晚霞正在慢慢烧成一片橘红色,美得让人想停下脚步多看两眼。但街上的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抬头。
一个世界正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而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
第二章
苏氏集团的写字楼在城东占据了整整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金色光芒,像是整栋楼都被镀了一层金。
周晚在这栋楼的十七层上班,已经两年了。
她今天来得很早,比任何一个同事都早。七点四十分,整层楼的灯还没全亮,她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没做完的客户资料。动作利落,表情专注,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化了妆。
很淡的妆,只是薄薄一层粉底,加了一点口红,但这对周晚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了——她平时连防晒霜都懒得涂,同事们都拿这件事开过玩笑。负责带她的前辈李姐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愣了一下,端着咖啡杯倒退两步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周?你今天……化妆了?”
周晚抬起头,对李姐笑了一下,笑容真诚而自然:“嗯,想换个心情。”
李姐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大概是这姑娘平时总是一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今天看起来格外轻松,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挺好的,挺精神的,”李姐由衷地夸了一句,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上次那个方案改好了没?苏总那边今天可能要过目。”
“改好了,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李姐又是一愣。周晚的工作能力不差,但效率从来没这么高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笑着走了——大概是这孩子突然开窍了吧。
周晚目送李姐走远,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屏幕。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像一层面膜一样稳稳地贴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会短暂地放空,像是在脑海中检索着什么信息。
主人说过,不要引人注目。正常工作,正常生活,该做什么做什么。如果有需要,他会告诉她。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像一颗埋在十七层的钉子,安静地扎在那里,等待被启用的那一天。
至于等待多久,她不在乎。
电梯叮的一声在十七层停下的时候,陈秘书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脚步匆匆地往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走。苏振邦今天有一个早会,市里的几个领导要来参观集团的新项目,他必须提前到。
陈秘书路过周晚工位的时候,周晚抬起头,对陈秘书礼貌地点了点头:“陈姐早。”
“早。”陈秘书随口应了一声,连脚步都没停。
她对周晚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知道十七层有个广告部的小员工,长得挺干净,做事也踏实,仅此而已。在苏氏集团这栋大楼里,像周晚这样的基层员工有好几百个,多一个少一个都不会有人在意。
陈秘书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苏振邦已经到了,正站在落地窗前系领带。五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浓密,身形挺拔,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丝,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
“苏总,今天的材料都准备好了,九点半市领导到,十一点还有一个董事会的电话会议。”陈秘书一边说一边把文件摊在桌上。
苏振邦点了点头,将领带结推到位,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文件,忽然问道:“筱渝最近怎么样?”
陈秘书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板突然问这个:“小姐……应该挺好的吧,上周您不是回家吃饭了吗?”
“嗯。”苏振邦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最近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在某些瞬间会莫名地心慌。他把这归结于年纪大了,也可能是最近集团扩张太快的压力。昨天他太太还说他疑神疑鬼,让他少熬夜。
苏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
也许她说的对,是自己想多了。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斑。
这间心理咨询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暖色调的墙面,柔软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摆着一盆长势良好的龟背竹,窗台上还放了一排小多肉,胖嘟嘟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空气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来自角落里那台超声波香薰机。
苏晚棠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下周的预约表。
她今年三十九岁,保养得看起来像三十出头。五官和苏筱渝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通透。她穿着一件亚麻质地的宽松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不是刻意营造的温柔,而是那种见过了很多事、听过很多故事之后,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包容与平和。
苏晚棠曾经是国内心理学界颇有名气的催眠治疗师,圈内人提到她,都会尊一声“苏老师”。她二十三岁就拿下了国际催眠治疗师的最高认证,在那个圈子里算是年少成名,风头无两。但她三十一岁那年突然退出了学术圈,不再接任何公开的讲座和培训,转而开了一间小小的私人咨询室,每天只接三到四个来访者,过着近乎半隐居的生活。
关于她退圈的原因,圈子里有很多猜测,但没有人知道真相。苏晚棠自己也从不提起,就像那段辉煌的过去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合上预约表,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准备起身去给龟背竹浇水,门铃响了。
不是门外的门铃,是楼下大堂的对讲机。
苏晚棠走过去按下通话键,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张男人的脸。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您好,请问是苏晚棠老师吗?我姓陈,昨天跟您预约过的。”男人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过来,语气礼貌而温和。
苏晚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两点十五分,确实是预约的时间。
“陈先生,请上来吧。”她按下了开门键。
一分钟后,电梯门打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屏幕里看起来更高一些,肩膀很宽,但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深灰色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也擦得锃亮,整个人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印象——但苏晚棠的目光却在他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灰蓝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礼貌、克制、毫无攻击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像是画上去的。
苏晚棠做了十六年心理咨询,见过太多的人。有的人走进咨询室的那一刻,她就能感觉到某种不对劲的东西——不是通过什么超自然的能力,而是经验积累出来的一种直觉,一种对“异常”的敏锐感知。
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笑着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声音平稳而亲切:“陈先生,请坐。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来访者,我通常会先简单聊一下,了解一下您的基本情况和需求。”
男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局促。他环顾了一下咨询室的布置,点了点头:“这里环境很好,很安静。”
“谢谢。”苏晚棠在他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但她没有打开,只是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很放松,整个人的气场是敞开的、接纳的,这是她多年训练出来的一种能力——让来访者在最短的时间内卸下防备。
“陈先生,您在电话里说最近有些睡眠问题,能具体跟我说说吗?”
男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最近这半年,入睡很困难,即使睡着了也容易醒,一晚上要醒三四次。白天精神很差,注意力很难集中,有时候跟人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走神。”他顿了顿,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苏晚棠,“我试过很多方法,吃药、运动、规律作息,效果都不太好。后来一个朋友跟我推荐了您,说您在催眠治疗这方面很有经验。”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表情专注而温和。在他说到“催眠治疗”四个字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个非常细微的反应,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她捕捉到了。
那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接近“目标”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在商场里逛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自己要买的那件东西。
苏晚棠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一个标记。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睡眠问题的成因通常很复杂,有生理层面的,也有心理层面的。在考虑具体治疗方案之前,我想多了解一下您的情况——您的工作压力大吗?最近有没有经历什么比较重大的生活事件?”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进行了一场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初次访谈。男人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的职业是自由投资人,单身,父母在外地,社交圈不大,生活规律但压力不小。每一个回答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矛盾或破绽,但苏晚棠心里那根微微竖起的汗毛始终没有放下去。
因为太合理了。
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她,真正的来访者在初次访谈时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说到痛苦的地方会停顿、会哽咽、会不自觉地做一些小动作。但眼前这个男人从始至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从容,像是在背诵一份精心准备的剧本。
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聊到催眠的时候,总会亮一下。
差不多是时候了。
苏晚棠把笔记本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即将结束谈话的姿态:“陈先生,感谢您今天跟我聊了这么多。根据您描述的情况,睡眠问题确实是存在的,但我感觉背后可能还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可能需要我们花一点时间慢慢探索。”
“至于您提到的催眠治疗,”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我目前的判断是,您的情况暂时不需要介入催眠手段。我建议我们先从常规的心理咨询开始,配合一些放松训练和认知调整,先试两周看看效果,您觉得怎么样?”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拇指在不自觉地按压左手的手背——一个微妙的压力反应。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又浮起那个礼貌的微笑:“好,听苏老师的。”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苏晚棠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不是失望,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像是一头掠食者发现猎物比自己预想的要警觉,于是暂时收起了爪子,选择了撤退和等待。
那个眼神让她的后背彻底凉了。
送走男人之后,苏晚棠关上门,站在门后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百叶窗前,用手指拨开一片叶片往下看。那个男人走出了公寓大楼,在路边站了片刻,然后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晚棠放下百叶窗,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哥”这个联系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算了,今晚本来就要去他们家吃饭,到时候再说吧。
傍晚的苏家别墅灯火通明,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一阵阵诱人的菜香。
苏筱渝的妈妈林若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根簪子利落地盘起来,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妈妈”,温柔、勤快、做得一手好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振邦在外头是雷厉风行的苏总,回到家里在她面前却乖得像只猫,连烟都不敢在客厅抽。
“筱渝!叫你爸下楼吃饭!”林若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朝客厅喊了一声。
苏筱渝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闻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爸!吃饭了!”
楼上传来苏振邦闷闷的回应:“来了!”
又过了两分钟,苏振邦才从楼梯上走下来,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报表。林若兰端着最后一道红烧排骨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在家就别看了,眼镜摘了,洗手去。”
苏振邦乖乖地把眼镜摘了,报表放到一边,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妈又管我了”。苏筱渝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给他回了个“活该”的眼神。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我去开!”苏筱渝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开门。门一拉开,苏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精致的纸袋,笑盈盈地看着她。
“姑姑!”苏筱渝眼睛一亮,扑上去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晚棠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轻点轻点,你姑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撞。”
“你才不老呢,”苏筱渝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咦,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好好看。”
苏晚棠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藕粉色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的阔腿裤,看起来清爽又温柔。她伸手刮了一下苏筱渝的鼻子:“就你嘴甜。”
林若兰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迎上来:“晚棠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嫂子,我带了两瓶红酒,上次一个朋友从法国寄来的,说是年份不错。”苏晚棠把纸袋递过去,弯腰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苏振邦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看见妹妹进来,抬了抬下巴:“最近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一天三四个来访者,不多不少。”苏晚棠在餐桌旁坐下,接过苏筱渝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个温暖热闹的家,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饭菜很快上了桌,五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筷子起落间夹杂着家长里短的闲聊。苏筱渝说了今天学校里的趣事,说林萧那个笨蛋又把作业忘了,被老师罚站。苏振邦皱眉头说林萧这孩子怎么老这样,林若兰倒是笑了,说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
气氛轻松而温馨,像无数个平凡家庭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晚餐场景。
话题转了几轮之后,苏晚棠夹了一块排骨,看似随意地开口了:“对了,哥,嫂子,今天下午我那边来了一个挺奇怪的来访者。”
苏振邦正埋头对付一条鱼,随口问道:“怎么奇怪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说是来看睡眠问题,”苏晚棠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聊到后面我发现,他其实不是来看睡眠的,他是冲着催眠来的。”
林若兰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催眠?你不是不做催眠治疗了吗?”
“我不做,但他不知道我不做。”苏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那双眼睛——颜色很淡,灰蓝灰蓝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分析什么东西。聊天的过程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背好的,但说到催眠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声音沉了几分:“后来我拒绝了他,他倒也没纠缠,很干脆地就走了。但走的时候在楼下抬头看了我窗户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一个被拒绝的病人会有的表情。那是一个人确认了障碍在哪儿之后,准备绕过去或者跨过去的表情。”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苏筱渝停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大大咧咧地说:“姑姑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想学个催眠治失眠,被你拒绝了不太甘心,多看两眼也正常嘛。”
“对对对,”林若兰也觉得小姑子可能是职业病犯了,“你每天接触那么多心理有问题的人,难免会敏感一些。别太放在心上了,晚上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睡。”
苏振邦倒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人,他知道苏晚棠不是会随便疑神疑鬼的性格。但她说的事情太笼统了——一个眼神奇怪的来访者——这种事情报警都没人理你。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也只能说一句:“谨慎一点总是好的。你一个人住,进出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什么不对就报警。”
“嗯。”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那个人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甚至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她说出来只是想让家里人心里有个数。
至于她自己的直觉告诉她的事情——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多年临床经验积累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她没有说出来。
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让大家担心。
她笑了笑,把话题岔开:“筱渝,你跟林家那小子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