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是谁
市中心妇幼保健院 验孕后第三天
B超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喊:“顾婉音。”
她站起来。陆景深跟着站。护士看了他一眼:“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丈夫。”
“B超室男士不能进。”
陆景深重新坐下。走廊的塑料椅子很硬,他坐得笔直。顾婉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拇指在膝盖上快速摩挲,频率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B超室里拉着帘子。超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
“裤子往下拉一点。衣服撩到胸口。”
顾婉音照做。超声凝胶挤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凉的。和冰箱门一样的凉。
探头压在小腹上移动。屏幕上出现一片黑灰色的图像。
“看到了吗?孕囊。五周多一点。位置很好。”
顾婉音盯着那个米粒大小的亮点。它在。在她身体里。
“胎心要到六七周才能看到。发育正常。预产期大概是明年四月。”
四月。春天。
走出B超室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黑白照片。陆景深站起来。
“怎么样?”
“正常。五周多。”
他把B超单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个,”他指着那个亮点,“就是?”
“孕囊。”
他把B超单还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很凉。
“走吧。”
车上两个人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陆景辞的消息:“B超结果?”
她看向陆景深。
“你告诉他了?”
“嗯。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红灯。车停了。他转过头看她。
“你要亲自告诉他。”
“你说我可以继续见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如果我不让你见他,你会偷偷去见。与其让你骗我,不如我主动开这个门。”
“你怕我骗你?”
“我怕你骗我之后,我更受不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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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陆景深在书房打电话。门关着,断续的声音传出来,“怀了”“B超做了”“五周”。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陆母在电话那头说。陆景深偶尔回一个“嗯”“知道”。
他走出来。
“妈很高兴。说明天要来看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母准时出现。手里拎着燕窝、阿胶,一束康乃馨配百合。
“婉音啊,”她在玄关换鞋,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五年加起来的都多,“怎么样?有没有反应?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还好。没太大反应。”
“那可能是男孩。”陆母把燕窝放在茶几上,“我怀景深的时候就没什么反应。怀景辞的时候吐得不得了。”
话尾收得很快。像提到陆景辞的名字是不小心的。
陆景深给母亲倒了一杯茶。陆母握着顾婉音的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月子中心我来定,产检的医院我来联系,孩子的东西我来准备。你只管养好身体。”
她停了一下,语气从热情转为沉稳。
“孩子出生之后,一切按长孙的规格来办。满月酒、百日宴,我都会安排。族谱上的位置,公司股份的分配,这些都要提前做准备。”
“这些还早。”顾婉音说。
“不早了。”陆母端起茶杯,没有喝,“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孩子出生以后,景辞那边,关系要理干净。”
顾婉音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收紧。
“什么叫理干净?”
“他是孩子的叔叔,”陆母的语气很平,“不是父亲。以后孩子大了,叫叔叔。逢年过节见面,正常的叔嫂关系。其他的,到此为止。”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商量好的?”
“这是我的底线。”陆母放下茶杯,看着她,“婉音,借种是借种。借完了,怀上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你不能继续跟他保持那种关系。不是我不通人情,是这件事一旦被外人知道,孩子怎么办?你让他长大以后怎么面对?”
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她的语气不像是为了保护孩子,像是缝合一个可能漏风的缺口。
“妈,”陆景深开口,“这件事我跟婉音自己商量。”
“你们商量?”陆母转向他,“上次你说商量,结果她怀孕之后第一个见的人是你弟弟,不是你。你还跟我谈商量?”
陆景深的下颌绷紧了。
“景辞是孩子的父亲。你不能让他完全不存在。”
“我没让他不存在。我让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做你弟弟,做孩子的叔叔。不是做你妻子的情人。”陆母站起来,“我刚才说的不是建议。借种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陆家。现在任务完成了,该结束了。景辞那边,我去说。”
“不行。”
说话的是顾婉音。
陆母转身看她。那个眼神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媳妇。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顾婉音也站了起来,“你想让我和景辞之间怎么样,那是你的事。但在孩子这件事上,他是父亲,这是事实。你可以让全世界都以为孩子是景深的,但孩子身体里流的是他的血。你不能让我假装他不是。”
“我不是让你假装。我是让你终止。”
“终止什么?终止他来看孩子?终止他知道孩子的成长?还是终止我跟他之间的一切?”顾婉音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很清晰,“你没有这个权利。”
陆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婉音,”她的语气柔和了一度,“我知道你对他有了感情。这很正常。你是女人,他是男人,你们做了几次,身体上产生了依赖,心理上也会。但你要想清楚,景辞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是景深的妻子。”
顾婉音想反驳。但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确定陆母说的是不是全错。
“他从小被他爸当成次品,”陆母继续说,“他哥什么都比他好。他唯一能从他哥手里抢走的,只有你。他做到了。但这不代表他爱你。他爱的是赢。”
客厅安静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他。”陆母走到顾婉音面前,语气放缓到几乎像真正的关心,“是要你想清楚,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谁来养,谁来教,谁来给他人生的起点。不是那个只想着赢的男人。是你能给的,还有景深能给的。婉音,你不是我们陆家的棋子。你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从你怀上他那一刻起,你有选择权。你可以选让谁参与你孩子的人生。”
她说完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回头看了一眼顾婉音。
“燕窝记得喝。每天早上空腹一勺。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顾婉音坐回沙发上,闭上眼。陆景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直没有转过来。
“你妈刚才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自己编的。”她开口,“但我不确定是哪一半。”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陆景深转过身,“但她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我爸死之前把公司交给我,条件是必须有继承人。没有继承人的话,公司股权会转入信托,我妈失去控股权。她推动借种,不是为传宗接代,是为保住公司。”
顾婉音愣住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我妈保公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让你知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自愿的?”
“那你呢?你当时答应借种,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继承人?”
“都有。”他走到她面前,“但我现在不在乎公司,也不在乎继承人。我在乎的是你。”
他跪下来,双手放在她膝盖上。
“我知道你对我弟弟有了感情。我看得出来,你见他之前会紧张,见了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活过来了。跟我在五年前娶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我恨这个事实,但我宁愿你活过来。”
顾婉音低头看他。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抬起头,“我不拦你见他。但我也不会离婚。这个孩子是我的,不管身体里流的谁的血。他要叫我爸爸。我会养他,教他,把公司传给他。这是我能给你的。”
“那景辞呢?”
“他如果要跟我抢,”陆景深停了一下,“那我只能毁掉他。”
这不是威胁。他的语气很平静。正是因为平静,她才觉得脊背发凉。
“你妈刚才说,景辞碰我是为了报复你。你说如果他要抢,你就毁掉他。”她看着他,“你们两个都在谈输赢。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输的都是我?”
陆景深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上有陆景辞的消息。她点开。
“明天几点?”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回复:“下午三点。我一个人在家。”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抽屉里那颗深蓝色的扣子还在。她拉开抽屉,摸到那颗扣子。攥在手心里。
她想起陆母说的话。他唯一能从他哥手里抢走的只有你。但他爱的是赢。她也想起陆景深说的,我宁愿你活过来。但这两句话都让她感到某种寒意。因为两个男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她,一个说她是战利品,一个说她是唤醒物。没有人问她,你自己要什么。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现在只有你是我自己选的。
第十章 下午三点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怀孕后第四天
下午两点五十分,顾婉音把客厅窗帘拉开又拉上。
太亮。太暗。最后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茶几上放了一杯水,两杯。她拿起一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唇印。
她今天没有化妆。没有换内衣。上次那套黑色蕾丝在衣柜最深处,她今早翻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不是不想穿。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借种。不是排卵期。不是偷偷趁丈夫不在家。怀孕之后第一次见他。
门铃响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开门。
陆景辞站在门口。灰色T恤,黑色长裤,运动鞋。和上次一样。和每次一样。好像他的衣柜里只有这一套衣服。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袋。比上次装草莓的大一点。
“进来。”
他跨过门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看了很久。
“不用看,”她说,“还看不出来。才五周。”
“B超单呢?”
“茶几上。”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黑白照片。手指捏着边缘,和陆景深一模一样的动作。兄弟俩在某些细节上还是像的。他看着那个孕囊,那个米粒大小的亮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B超单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这么小。”
“医生说发育正常。”
“预产期什么时候?”
“四月。”
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什么东西?”
“孕妇奶粉。叶酸。还有一本书。”
她打开袋子。孕妇奶粉是进口的,叶酸是医院开的那种,书是《怀孕四十周全程指南》。她翻开第一页,目录上有每周胎儿发育的详细说明。第五周:胎芽形成。第六周:胎心开始跳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B超结果出来之后。”
她合上书。看着他。
“你知道我妈昨天说什么了吗?”
“什么?”
“她说借种结束了,该清理关系了。让我跟你断了。”
陆景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的手指停在了茶几边缘,指尖按在玻璃面上,微微发白。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行。”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
“但她也说了另一件事,”顾婉音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答应借种,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你想从你哥手里抢走我。你从小恨他。他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碰我是报复。”
客厅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陆景辞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重量。
“所以是真的。”她说。
“一部分。”
“哪部分?”
“我恨他是真的。我从小到大什么都被他压一头。公司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遗产是他的。小时候我爸带我们去游乐园,只给他买冰淇淋,让我看着他吃。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顾婉音没有说话。
“但你是另一回事。”他走近一步,“我恨他,不代表我不想要你。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我妈说的没错,你是我唯一能从他手里抢到的东西。但她漏掉了一点。”
“什么?”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像被锤子钉进木板里。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她体内时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放大,那一瞬间的眼眶微红。她当时以为那只是生理反应。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孩子呢?”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出生以后,你是什么?”
陆景辞沉默了片刻。
“我妈想让你做什么?”
“让我叫你叔叔。逢年过节见面,正常的叔嫂关系。孩子叫景深爸爸。你的存在被抹掉。”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她看着他,“所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别的。是想听你亲口说,你要什么。”
陆景辞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打在他肩膀上,灰T恤上映出一道金色的线。
“五年前我哥带你来家里吃饭。你穿了一件蓝色裙子。筷子没拿稳,菜掉在桌上。你偷偷看了我一眼,怕我笑话你。”他顿了顿,“我那天晚上没睡着。不是因为你在意我的眼光。是因为你看了我那一眼。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看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
“五年。每次家庭聚餐,我坐在桌子最远的那头,看着你帮他夹菜,看着他连谢谢都不说。我告诉自己,那是他老婆,跟你没关系。但我做不到。每次你弯腰捡东西,我都会移开目光。每次你叫我的名字,我都要让声音听起来很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嫂子,我喜欢你五年了?你觉得你会怎么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自嘲的弧度,“你会告诉我哥。然后你跟我哥会一起觉得我很恶心。连那一点点距离都会消失。”
“所以你等到借种。”
“所以我等到借种。”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我妈说借种的时候,我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要一个长孙,要我当工具,用完了就扔掉。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说了好。不是因为我恨我哥。是因为我等了五年才等到一个合法的理由碰你。”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碰到。
“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利用这个机会。但你不能说我接近你只是为了赢。赢只是结果。你不是奖品。”
她伸出手,握住他悬在空中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和每次都不一样。每次他的手指都是热的。今天他在紧张。
她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
“那天晚上,你说你会尽量让这个孩子有父亲。你是认真的吗?”
“是。”
“怎么当父亲?你哥要孩子叫他爸爸。你妈要孩子叫你叔叔。你想让他叫你什么?”
“叫他叫我爸爸。但不是现在。”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哥是长子。他有公司,有继承权。但他也有我妈。我妈不会允许我的孩子威胁到他的位置。如果现在跟景深撕破脸,我妈会把所有资源都砸在他身上,孩子拿不到一分钱。但如果我等,等孩子生下来,等景深自己在公司里站稳,等我妈老到管不动了,”他停了一下,“那时候,我有能力让孩子选择叫谁。”
听完这番话,顾婉音松开了他的手指。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陆景深说“我宁愿你活过来”的时候,是在求她留下。陆母说“清理关系”的时候,是在给她下命令。但陆景辞在计划。他说的是怎么让孩子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不仅是血缘上的,还是法律上的。他等的不只是报复,是这个孩子长大成人的十八年。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你比你哥更像你妈。”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妈在下一盘棋。你也在下一盘棋。你妈要孩子姓陆、叫你哥爸爸,是为了控股权。你要孩子将来选择叫谁,是为了让你哥每天看着你的孩子却睡不着。你们都在计算。都在等。都在把别人当成棋盘上的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没有否认,“我是陆家的儿子。我从小在棋盘上长大的。我不学会下棋,就会被吃掉。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
“我没有把你当棋子。”
他伸出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手掌很轻,隔着衣服,温度透过棉布渗进皮肤里。
“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工具。他可以姓陆。他可以叫我叔叔。他可以等我二十年。或者永远不叫我。你刚才问我,我是不是在等报复我哥的机会。我是在等。但我等的不是让我哥难受。我是在等我自己够强大,强到不需要陆这个姓也能保护你们。”
她低头看着他放在小腹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分明的指节。这双手曾经让她失控地叫出声。现在放在她的小腹上,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我说的是假的呢?”
“那我会好过一点。至少我可以恨你。”
他的手指从她小腹上移开,滑到她腰侧,轻轻按住。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她还在。
“那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他先。是她先。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主动吻他。不是借种。不是排卵期。不是情绪失控。是清醒的、主动的、不求回报的。
他的回应慢了一拍。嘴唇从紧闭到张开用了一秒。然后他托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舌尖碰到舌尖的时候,她尝到了一股苦涩的味道。不是他的唾液。是咖啡。他来之前喝了咖啡。为了维持镇定。
她笑了。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
“你喝咖啡提神?”
“怕说错话。”
“你准备过?”
“昨晚一整晚。”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锁骨窝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皮肤的咸味。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存进记忆里。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后背,沿着脊柱往下,一节一节。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
不是用臂力硬抬。是一只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抱到与他平视的位置。她的腿自动绕上了他的腰。
“孩子,”他说,“不会伤到吧?”
“医生说正常生活没问题。”
“这叫正常生活?”
“这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把她抱到沙发上。没有去卧室。把她放在沙发靠垫上,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轻。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是小心翼翼的、把她当成易碎品的那种轻。他跪在沙发旁边,和她的视线平齐。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衣服。没有吻。只是贴着。
“你在干什么?”
“跟他说句话。”
“他听不见。才五周。还没有耳朵。”
“他听不见。但你知道。”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什么深刻的情话,不是承诺,不是计划。他说他在跟孩子说话。一个还没有耳朵的、五周大的孕囊。他就这样把嘴唇贴在她肚子上,闭着眼,好像真的在传递什么。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性冲动驱使的抓,是感激。是某种她还没命名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泪。
“怎么了?”
“没什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怀孕激素。情绪不稳定。”
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角上。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的碎屑。
“婉音。”
“嗯。”
“我不会让我妈把你从我身边清掉的。不是因为报复我哥。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只能远远看你的日子。”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巾。陆景辞很少说这种话。他的表达方式通常是行动,是进入她时的节奏变化,是事后帮她擦腿上的痕迹,是问她“扣子找到了吗”。现在他用嘴说出来,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那你计划怎么办?”
“第一步。等孩子出生。”
“第二步呢?”
“第二步,我哥答应让你继续见我。这个承诺,我要他兑现。不是偷偷摸摸的,是光明正大的。”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我要他在公司里给我一个位置。”
顾婉音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要进公司?”
“不进公司,我永远没有话语权。没有话语权,我就永远是工具。是那个差点被送走的次子。你以为我妈为什么能把所有人当棋子?因为她手里有控股权。她有的,我也要有。”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深褐色里映着光的柔软。是硬的。是算计的。是陆母身上她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眼神。
“你刚才说你不把我当棋子。”
“我没有。”
“那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你只管养好身体,生下孩子。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你不让我参与。”
“不是不让。是不需要。”
“有什么区别?”
陆景辞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苦笑。这个男人和陆景深一样,和陆母一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但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控制。陆景深要她留在婚姻里。陆母要她服从家族的安排。陆景辞要她什么都不做,安心养胎,等他长大。
他们都在替她做决定。
“你刚才说你不会让我被清掉,”她说,“但你现在做的,就是把我清出你的计划。”
“不是清出。是保护。”
“你和你哥说了一样的话。保护,给我,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你们都在给我什么。但没有人问我,我愿不愿意被你们这么保护。”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整个客厅都亮了。
“景辞。我跟你之间,不是因为借种才开始的。是因为我第一次在你面前,不用装成一个好妻子。我可以咬枕头,可以抓床单,可以出声,可以跪下去。你让我觉得我可以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角色。”
她转过身。
“但如果你也把我当角色,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等着男人安排好一切的女人,那你跟你哥和你妈没有区别。”
陆景辞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在阳光下。
“你说得对。”
“哪部分?”
“全部。”他看着她,“我习惯了。从小习惯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不是不信任你。是从来没想过可以跟别人一起计划什么事。”
“现在想还来得及。”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我想要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不管他叫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是被选的。我想在你跟你哥和你妈之间,找一个不用谁毁掉谁就能活下去的办法。我想要有一天,你们三个坐下来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是坐在桌边的,不是放在桌上的。”
陆景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从现在开始,跟我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让我妈知道,她不能把你清掉。一起让我哥知道,我见你不是他施舍的许可。一起让陆家知道,这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他们的棋子。”
“你刚才还说你要进公司。”
“进公司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还是你。还是孩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有那种硬的、算计的光。但多了一点什么。不确定。一种把自己的底牌翻给她看的试探。
“好。”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的计划,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告诉我。为什么进公司,怎么进,进去之后做什么。不要替我决定任何事。不要瞒我。如果你骗我一次,我就带着孩子走。”
“走去哪?”
“去你们陆家找不到的地方。我是中学老师,月薪七千。孩子跟我姓,我养得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她想过。昨晚在浴室里,她想了很久。如果真的不行,她就走。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孩子跟她姓顾。不是陆家的长孙,也不是陆景辞的私生子。是她顾婉音的孩子。
陆景辞伸出手,不是按在她小腹上,是握住她的手。
“一言为定。”
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握了很久。
久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你哥回来了。”
“嗯。我应该跟他谈谈。”
“你确定?”
“确定。”
他松开她的手,走向玄关。打开门。
陆景深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药房的塑料袋。和上次一样。海王星辰。袋子里装的不是毓婷。是一盒叶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又抬头看陆景辞。
“你来了。”
“嗯。”
“谈完了?”
“谈了一半。还有一半要跟你谈。”
陆景深看着弟弟。那个眼神里有警觉,有戒备,有一闪而过的敌意。但他最终退了一步。
“进来。”
两个男人走进客厅。顾婉音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看着他们。一高一矮。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灰T长裤。一个脸上是克制的疲惫,一个眼里是压抑的决心。
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棋盘上的子。而是握着棋盘边缘的人。
第十一章 胎心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第十一章开始前两周
陆景辞进公司这件事,落地速度比顾婉音预想的更快。
高管会议后的第十一天,陆母签了调令。法务部,副总监。不是核心职位,但有查阅合同档案的权限。陆景辞没有挑职位,没有谈条件。他接受了。
顾婉音知道这个消息是通过陆景深。晚饭桌上,他说完“景辞下周入职”,然后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咽下去,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同意的?”
“妈同意的。我没有否决权。”
“你可以反对。”
“反对有用吗?”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他在会议上亮了底牌。百分之十。我反对,他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让我更难堪。与其这样,不如把他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看得见的地方。顾婉音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接话。这两个男人接下来的博弈,战场从卧室转移到了公司。她说过她要坐在桌边,不当桌上的棋子。但现在孩子才八周,她每天早晨爬起来干呕两次,连站着上完一节课都腰酸。她离那张桌子还很远。
“我这周六产检。”她说。
“我陪你去。”
“你周六不是有董事会?”
“推了。”
陆景深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给秘书发了消息:“周六上午的安排取消。”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这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重。五年来,他从来没有为她推过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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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妇幼保健院。
B超室门口排了七八个孕妇,肚子有大有小。顾婉音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排号单。陆景深坐在她旁边,腿太长,膝盖顶在前面椅背上,姿势很别扭,但没有换。
“顾婉音。”护士探头喊。
顾婉音站起来。B超室的门开着,这次护士看了一眼陆景深,没有拦。超声医生还是上次那个,短发,金边眼镜,看了眼电脑上的档案记录,又看了眼陆景深。
“上次怎么没见你?”
“上次……有事。”
医生没有追问。让顾婉音躺好,挤上凝胶。探头压在小腹上,屏幕亮起来。这次不再是黑灰色的一团模糊。有一个轮廓了。小小的,蜷缩的,像一个花生壳里的仁。
“看到了吗?这是胎儿。头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八周多,发育正常。”
然后她按了一个键。
一种声音充满了整间B超室。咚咚咚咚咚咚,像一匹被缩小的马在草原上狂奔,急促、有力、不容置疑。每分钟一百六十下。
“胎心。很好。”
顾婉音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光点。那就是心跳。她的孩子的心跳。
陆景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力道很轻。她转过头看他。他在看屏幕,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不是孩子的血缘父亲。但他此刻的表情和任何一个第一次听到孩子心跳的父亲没有区别。也许更复杂。也许更沉重。
“你听到了吗?”她说。
“听到了。”
“一百六。医生说正常。”
“嗯。”
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听到一个生命在你体内跳动时,所有防线全部崩溃的哭。
走出B超室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新的照片。不再是米粒大小的孕囊。是一个有头有身体的小东西。
陆景深在走廊里忽然停下来。
“我去一趟厕所。”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他不是去上厕所。他是去整理表情。在B超室里他差点哭出来,但他不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失控。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那张B超照片。小小的,蜷缩的,头占了身体的一半。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上的轮廓。
手机震了。陆景辞的消息:“产检怎么样?”
她打了四个字:“听到胎心了。”
发送。
他秒回了。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像你在敲门。”
这一次她没删聊天记录。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陆景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克制,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
“回家。”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手伸给她。她看着那只手,想起他们在B超室里的十指相扣。不是借种之夜那种带着绝望的抓握,不是跪在地上求她留下时的乞求,是一个丈夫在听到孩子心跳后想确认她还属于他的本能。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刚好。
车上。陆景深没有放音乐。以前他总是放财经频道的广播,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又不影响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放。
“上次你说,要等我证明自己不止是在抢一颗棋子。”
“嗯。”
“这算不算?”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的路,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搁在档位上。侧面轮廓和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下颌的线条还是很硬。
“算一点。”
“一点?”
“你推了董事会陪我产检,你听到了胎心差点哭,你在走廊里牵我的手。这些都算。”她顿了顿,“但你还在客卧睡。”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她。
“你以为我不想去主卧?”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怕你不想。”
“你问过我吗?”
“没有。”
“那你现在问。”
陆景深沉默了片刻。红灯变绿。他回头开车,好像要用这段路来缓冲这个问题。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松开方向盘,转过身面对她。
“你现在是愿意让我回主卧,还是只是不拒绝?”
“有什么区别?”
“不拒绝是你让我回去,但你心里还想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愿意是你想我回去。”
顾婉音低下头,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和她认识第一天一模一样。五年前他向她求婚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以为这双手会给她所有她需要的东西。后来发现这双手给了她房子、车子,但没有给过一个完整的、不需要计算的拥抱。
但今天他推了董事会。他听到了胎心。他的眼眶红了。他问她愿不愿意,而不是直接搬回来。
“我试试。”她说。
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放在她手背上。
“够了。”
当晚。
陆景深把枕头从客卧抱回主卧。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谁。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灰色睡衣。她把被子掀开,让他进来。他躺在她旁边,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剩床头灯,调到最暗。
他翻身面对着她。鼻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点点距离。
“我今天在B超室,听到胎心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公司交给你了,你必须比我能干。我说好。他说还有一件事。我说什么。他说你弟弟,帮我照顾他。我说好。”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着睡衣,温度不高不低。
“我答应了照顾他。然后我用了他。”
“借种。”
“对。我让我弟帮我生一个孩子。我告诉自己这是妈妈安排的,我没有选择。但我知道我有选择。我可以说不。我可以跟你离婚,让你自由。但我没有。我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公司、为了继承人、为了陆家。其实我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不想失去公司,不想失去你。结果我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别人身上。把我妈推到前面当恶人,把我弟当成工具,把你当成可以借来借去的容器。”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话很完整,没有停顿。
“今天听到孩子的心跳,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继承人,不是长孙,不是股份。是一个有心跳的人。我站在B超室里,看着那个小东西,心想这件事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说谎。我妈在说谎,我在说谎,景辞在说谎。只有你没有说谎。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你怕。”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她说。
“因为以前我不需要说。我可以管理好一切。管理公司,管理我妈,管理你。但今天我发现,我没办法管理一个心跳。每分钟一百六十下。那个声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计划。它只管它自己要活下去。”
他在被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婉音。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我做的事不值得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听到那个心跳之后,我觉得我可以让这一点成为我接下来的坐标。不是我父母的遗嘱,不是公司,不是我妈,不是我弟跟我的输赢。是这个心跳。”
她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她的肚子,她的手指。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认真的时候,我可以不在乎。你不回家吃饭我可以不在乎。你忘记纪念日我可以不在乎。你让我跟你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