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项条件,即将播放。】
文字停留在屏幕中央,我按下播放键。
漆黑的画面迅速亮起,东院二楼那间熟悉的卧室重新出现在眼前。
录像里的妈妈正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她身上依然穿着潜入生日宴时那套惹眼的红裙,只是此刻布料上沾满了灰尘与污渍,一侧的袖口已经被暴力扯破,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着一圈刺眼的红肿勒痕。
罗书澈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条黑色细链。
视频的时间线,刚好接上了画面中断前的那一秒。
“第一件。”罗书澈命令道。
妈妈抬起脸,透过对面的梳妆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让我儿子离开。”
听到这句话,我呼吸一滞。
录像里的罗书澈将那条细链在两手之间缓缓拉直,绷成一条黑线:“说清楚。”
“从今天晚上开始,只要李锋离开A城,以后不再主动踏进荣盛会,你们就不许继续查他,不许派人追杀他,更不能拿他来逼我。”妈妈的声音透着股决绝。
这是我潜入庄园以来,我的名字第一次毫无遮掩地从她口中出现在监控录像里。
罗书澈看着镜中的她,眼神深邃:“如果他自己跑回来呢?”
“那就是他违抗了我的命令,自己非要选择踏进这个泥潭。”妈妈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攥紧,“你可以把他当成闯进荣盛会的敌人随便处置,但你绝对不能利用我把他故意引回来,也不能拿他的命来逼我替你做事。”
“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么狠?”罗书澈反问。
“我是要他活着。”妈妈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只要肯走,就能活。”
罗书澈将这句话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只要他肯走。”
“对。”
他干脆地点了一下头:“第一件,我答应。”
我坐在屏幕前,手死死按在控制台边缘,五根手指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两个月前的那晚,妈妈被绑在地下室,连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早上都不知道。可她从地下室走出来以后,用肉体和自由开出的第一项条件,不是让罗书澈放过她自己,而是……让我离开。
她用命替我争下来的这条活路,仅仅存在于一个前提之下:我不再回来。
而我呢?我亲手摘下了警号,通过许龙和地下拳场的层层厮杀进入铁手,又以“李豆豆”这个假身份,一头扎进了荣盛庄园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从我回来的那一刻,她用这场交易替我换到的保护,就已经被我亲手撕碎了。
程幽坐在控制台旁边,冷淡的声音适时从我身侧飘了过来。
“她费尽心机保护的,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离开的儿子。”程幽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妈妈的脸,“而不是一个主动往荣盛会里钻的李锋。”
我转头看向她。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极力压住情绪,装出一副混不吝的嘴脸,“我又不是她儿子。”
“我只是提醒你听清。”程幽挑了一下下巴,“继续。”
我转回视线,重新按下播放键。
录像里的罗书澈已经开始询问第二件事。
“第二件。”妈妈抬起那只带着勒痕的手腕,轻轻拍打着红裙上的灰尘,“替我查清楚,生日宴开始前,究竟是谁把我和李锋的真实底细,提前送进了荣盛会。”
她抬起眼睛。
“还有,原定在宴会内部和我们接头的人,为什么始终没有出现。他是临时倒戈、提前暴露,还是已经被人控制,我都要答案。”
“这是两件事。”
“不,是一件事。”
“知道我们假身份、入场方式和接头流程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那个人消失,而我和李锋却被故意放进庄园,绝不会只是巧合。”
罗书澈手中的细链轻轻碰上了她的肩膀。
“你怀疑警方内部有人出卖你?”
“如果仅仅是宴会现场的安保出了问题,我根本不会来问你。”妈妈通过镜子迎向罗书澈的目光,“对方知道我们的假身份、入场方式,甚至是原定的撤退路线。但他偏偏没有把所有事情一次性全部抖给你们。他故意留了一部分余地,让我们能够顺利通过安检进入庄园。”
“为什么?”罗书澈问。
“因为他不只想让我死。”妈妈盯着镜子,“他想借刀杀人,让我死在荣盛会手里,同时也想让荣盛会因为当众杀了一名刑警队长,彻底失去警方的退路。”
罗书澈拿着细链的手停在她的颈后:“你想要什么结果?”
“名字。”妈妈说道,“还有能证明这个名字的证据。”
“如果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呢?”
“那你就更应该让我知道。”
“第二件,我答应。”
罗书澈说完,直接将细链搭在了她的后颈上。
冰冷的黑色链条贴上皮肤的瞬间,妈妈的肩膀绷了一下,但她没有避开。
“第三件。”妈妈继续开口,“前两件事办完以前,我只接受你一个人的安排。”
她的手指落到细链中央那枚尚未亮起的暗红色指示灯上,眼神狠厉:“你绝对不能把我送给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越过你来随意处置我。”
罗书澈看着她:“任何人?”
“任何人。”
“包括我父亲?”
“包括罗三刀。”
罗书澈从镜子里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让我为了一个刚刚被抓进庄园的警察,去跟我父亲、跟整个荣盛会的三哥作对?”
妈妈伸手抓住搭在肩头的细链,将它从皮肤上抬了起来。
“做不到,现在就杀了我。”她把链子重新放回罗书澈手中,“别等我像个婊子一样住进这里、替你卖命办完事以后,你再轻飘飘地告诉我,你当时只是随口答应。”
罗书澈握着那条细链,修长的手指顺着金属卡扣缓缓划过。
“第三件,我也答应。”他直视着镜子里的妈妈,“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有任何人能越过我来处置你。”
妈妈盯着他:“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得住。”
罗书澈把细链两端的卡扣拿到一起,却没有立刻替她扣上。
“你的三件事说完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内部机,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就在这一瞬,画面右下角原本不断跳动的声纹,骤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房间里的收音,被罗书澈切断了。
画面仍在无声地继续播放。
罗书澈站在妈妈身后,低头对她说了一句话。
妈妈猛地转过脸,满眼震惊。她红唇快速开合,连续向罗书澈质问了几个问题。录像里听不见哪怕一个字,只能看到罗书澈不急不缓地逐一回答。
妈妈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在无声中继续激烈交谈。妈妈情绪激动地几次抬手指着房门,罗书澈则始终挡在她与门口之间。
最后,妈妈放下了指向房门的手。
她重新在沙发上颓然坐好,抬起双手,将散落在颈后的长发全部拢到一侧。
罗书澈则绕到她身后,把那条黑色细链环过她白皙的脖颈。
卡扣合拢。
那枚代表着归属和监听的暗红色指示灯,在她的喉咙下方,第一次亮了起来。
此时,程幽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这一刻。
屏幕上的妈妈坐在沙发里,脖子上戴着那条此后除了充电,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狗链子。
“这就是全部条件?”我盯着画面问。
“这就是摄像头录下来的全部条件。”程幽点了点右下角那条变直的收音轨道,“至于后来,二公子到底向她提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清楚。”
“幽眼的系统恢复不了声音?”
“本来就没有录下来的声音,你拿什么去恢复?”程幽反问。
“房间里不是还有那条细链吗?”
“那时细链才刚刚激活,前面的对话根本没有被记录下来。”
程幽关闭播放器,东院二楼的录像目录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不过,你现在至少能确认三件事。”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
“第一,玫瑰最初肯忍辱留下,不是因为看上了二公子,也不是因为她贪慕荣盛会的荣华富贵。她把自己卖了,只是为了把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送出去。”
“第二,她在被抓的当晚就已经判断,警方内部的身份泄露,与庄园里那个接头人的失踪,很可能属于同一条线。有人故意放她和李锋进入庄园,再把她、警方和荣盛会一起推进死局。”
“第三——”程幽点开第三项条件对应的文字转换记录,“二公子亲口答应过她,不让任何人越过自己去处置她。”
我看着那句话。
罗书澈当时说得掷地有声: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有人越过他处置妈妈。
可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的昨天晚上,妈妈仍然被罗天豪强行带走,肆意玩弄。
“他没守住自己的承诺。”我说。
“他试过阻拦。”
“结果有区别吗?”我反问。
“对玫瑰来说,没有区别。”程幽关闭了文字记录。
外面走廊里,忽然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响。
两名穿着制服的幽眼人员先从门口匆匆经过,随后又如同见到了什么大人物一般,同时畏惧地退到墙边,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妈妈走了进来。
她已经洗去了昨夜的狼藉,换下了那身从罗天豪别墅回来时满是褶皱的黑裙。上身穿着一件深色运动外套,下身是同色的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的训练鞋,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是,运动外套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到顶。
黑色的细链依旧紧紧贴着她白皙的脖颈,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每亮一次,旁边那两名年轻人员的视线便忍不住往她脖子上飘过去一次。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了一句:
“嘿,那条狗链子还真就没摘过……”
妈妈脚下的训练鞋在门口停住。
她转身,径直朝那名多嘴的工作人员走了过去。
对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吓得连连后退。
妈妈抬起手指,点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红灯。
“你们平时在背后,就是这么叫它的?”
“玫、玫瑰姐,对不起,我不是——”
“狗链子。”
妈妈毫不避讳地替他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都已经传遍整个庄园了,还怕当着我的面叫?”
年轻人低下头,冷汗直冒:“对不起。”
“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妈妈冷冷地收回手,转身迈步进来。
程幽关上房门,随手在平板上记下那名工作人员的编号。
“最近庄园里关于你的难听说法可不少。”程幽看着她说道。
“说我是什么?”
“二公子的专属性奴、养在东院的极品母狗,甚至还有人开盘打赌,猜你脖子上这条链子每天晚上会不会被直接锁在床头上。”
妈妈走到检测台旁,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下。
“让他们随便猜。”
“你一点都不介意?”程幽问。
“我今天只要张口解释一句,他们明天就能编出十句更脏的。”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将脖子上那条象征着耻辱的细链完完整整地露在程幽面前。
“开始吧。”
程幽拿起一支细长的黑色扫描器,沿着细链缓缓移动。仪器扫过指示灯时,检测台的屏幕上随即跳出一长串实时反馈的数据。
“从昨晚离开大公子别墅,一直到现在,这条细链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脖子?”程幽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
“大公子昨晚碰过接口吗?”
“用力拽过链子,也按过红灯。”妈妈声音平静地道。
“按了几次?”
“三次。”
“还有呢?”
妈妈拉开运动外套的拉链,将衣领往两侧稍微分开了一些。
脖颈下方,赫然留着一道被链子勒出来的紫红色淤痕。而在右侧锁骨附近的位置,更是压着一块极深的青色淤青。
妈妈通过检测台黑色的反光玻璃面看了我一眼,随即迅速把衣领重新拉好,遮住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程幽将扫描器贴近细链的卡扣仔细核对。
“外壳没有暴力拆卸痕迹,定位、录音和骨传导模块一切正常。昨天晚上的异常受力记录,也和你刚才说的完全一致。”
她放下了扫描器。
细链始终牢牢地扣在妈妈的脖子上,没有被取下来。
妈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部,目光落到了屏幕上已经关闭的录像目录上。
“你刚才让他看了什么?”她问程幽。
“第二十三天。”程幽回答得十分干脆。
“还有你刚被带进东院,开条件的那一晚。”
妈妈把视线缓缓转向我。
“好看吗?”她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迎着她的视线回答:“比我想象的还要熟练。”
“那就记住一件事。”
妈妈伸手,将运动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最顶端,高高的衣领彻底遮住了细链的两侧,只留下中央那颗闪烁的红灯。
“录像里能让你看见的,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见的。”
程幽在旁边淡淡地插了一句:“你当时开的三个条件,我也放给他听了。”
妈妈立刻转向她:“三哥让你拿东院的绝密记录,来训练一个底细不明的陪练?”
“他替幽眼找回了第四张权限卡,而且他目前还是我幽眼的重点协查人员。”程幽将扫描器放回盒子里,“至于我怎么利用手底下的人,不归你玫瑰管。”
妈妈冷哼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歪向一侧的衣领。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肩膀,动作里透着一股主人在检查一个不够体面的随从时的挑剔。
“看懂了吗?”她低声问。
“看懂了一半。”我盯着她。
“哪一半?”
“你选择留下,是为了保护儿子,也是为了找出那个出卖你的人。”
我将目光下移,看向她衣领中央那枚闪烁的红灯。
“没看懂的那一半是,二公子到底在没声音的那几分钟里,让你拿什么东西来换。”
妈妈替我压平了肩膀上的最后一道衣褶。
“那就继续睁大眼睛看。”
她收回了手。
“但别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
程幽完成例行检测,将数据结果分别发送到了东院和主楼。
妈妈接过平板,看了一遍先前医生上传的伤势评估,以及程幽刚刚完成的设备检测记录。
“李铁军通知你了?”她扭头问我。
“通知了,明天早上六点,地下拳场。”
“许龙会在门口等你?”
“对。”
妈妈把平板还给程幽。
“东院那边也收到了新的训练安排。下个月的拳赛不取消,铁手分部要求明早重新验收我目前的身体状态,同时也要看看你这个新来的陪练,到底还有没有用处。”
她抬起右臂,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刚刚越过肩线,锁骨附近那片尚未散去的淤青便牵得她眉峰一紧。
“你脖子和右肩的伤根本还没好。”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所以铁手才叫验收。”妈妈语气强硬。
“明早去了直接打实战?”
“先查伤,再上擂台。”
妈妈说完,转身走向门口,一把推开门。
外面两名幽眼的人立即吓得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