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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母] 【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24-28)作者:opus【字数:32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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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24-28)
作者:opus

   第24章 吊桥效应

  第三回练车,我妈坐在后排。
      *  *  *
  第二回是礼拜四,还是唐阿姨那辆白丰田,还是那条没通车的路。
  林栀没穿长袖了。一件白T恤,一条浅灰的运动短裤,到大腿一半,帆布鞋。她说上回热得中暑,回去吐了半宿。
  那条牛仔裤她洗了两遍,大腿上那个灰手印还在,淡了,没掉干净。她跟我说的时候皱着眉,说机油这东西,得拿洗洁精先泡。
  短裤底下两条腿光着,白,肉实,坐进驾驶座,大腿往座椅上一压,压得扁了一圈。陈卓坐在副驾,看了一眼,没说热不热。
  那天她开了两个钟头,掉头、变道、路边停车,一样一样过。渣土车又从豁口里拱出来一回,她一脚刹车踩下去,踩得稳稳的,车往下一沉,住了。
  "好。"他说。
  林栀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往回开的路上,她自己问了他一句:
  "你在西藏开车,夜里也开?"
  "夜里开得多。白天堵车,兵站等不起。"
  "不怕?"
  "怕。"他说,"怕的才活着回来。"
  林栀没再问。她握着方向盘,把这句话嚼了一路。她琢磨东西的时候就这样,眼睛不眨,嘴唇抿着,我从后排看得出来。
      *  *  *
  第三回是礼拜二,要上真路。
  前一天晚上,我妈在饭桌上说,用她的车。
  "丰田太老,没有主动刹车。"她说,"上真路,出了事怎么办?我的车有 AEB,前头有东西,它自己会踩。"
  "阿姨,不用——"
  "车是我的,"我妈说,"我得跟着。"
  林栀看看我。我低头吃饭。
  那天夜里,我在我妈的车里坐了五分钟,点开中控屏:设置,隐私,舱内数据回传。
  开。
  我跟自己说,我是想看看她开得怎么样。
      *  *  *
  礼拜二晚上七点,地库。
  我妈下班回来,没上楼,直接下了负二层。她还穿着上班那身:白真丝衬衫,藏青铅笔裙,光着腿,黑中跟。头发挽着,眼镜戴着,手里攥着车钥匙,站在车边上等。
  陈卓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乐了。
  "沈律师,监考?"
  "我的车。"
  她拉开后门,坐了进去,坐在副驾后头。我坐在驾驶座后头。
  林栀坐进驾驶座。陈卓坐进副驾。
  那张零重力座椅。浅米色的,我挑的。
  他一坐下,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已为您恢复常用座椅位置。
  他常坐这个位置,车记得他。
  林栀没注意那行字。她在找座椅调节,左摸右摸,摸到了座椅侧边一排按钮,按错了,靠背往后倒了。
  "往前那个,"他说,"最前头那个。"
  她还是按错了。
  他探过身子来,越过她的大腿,伸手去够座椅侧边,靠车门那一边。他那条胳膊从她两条光腿上头横过去,小臂贴着她大腿上头那块肉,压上去,压得那块白肉往下一陷。
  林栀的两条腿一下子并紧了。
  他按住那个钮。座椅嗡嗡地往前走,带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她的脚刚好够着踏板。
  他把胳膊收回去了。她大腿上让他小臂压过的那一块,红了一道,横着的。
  我妈在后排,看着那道红。
      *  *  *
  "今天上路。"他说,"城西这几条路,晚上车少。完了上一段绕城,从这个口上,从那个口下。"
  "绕城?"林栀的声音一下子紧了,"第三回就上高速?"
  "四十公里。"他说,"比你那条新路长点。"
  "出了事——"
  "出了事我在。"他说,"你妈的车,AEB,前头有东西,它自己踩。"
  后排,我妈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挂挡,松刹车,车慢慢地往前走,开出了地库。
      *  *  *
  晚上的城西,路宽,车不多。林栀开得很规矩,四十码,两只手九点一刻,眼睛盯着前头。
  "每五秒看一眼后视镜。"他说。
  她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是我和我妈。我妈坐得笔直,两条腿并着,铅笔裙绷在大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看着前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看侧镜。左边。"
  林栀扭头去看左边的侧镜。
  "右边。"
  她又扭过头去看右边。往右边看,就得越过他。
  "检测到驾驶员视线偏离,请注意前方道路。"
  那个女声,客客气气的。
  林栀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去。
  "我看后视镜——"
  "它不知道你看后视镜。"他说,"它就知道你脸冲我这边了。"
  "……我看的是镜子。"
  "嗯。"
  后排,我妈说:"看路。"
  林栀不吭声了,脸红了。
      *  *  *
  过了两个路口,前头是个红灯,她停住了。
  "这车是单踏板。"他说,"油门松了它自己就往回收,跟踩刹车一样。你刚才停车,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挪得太急,车一顿一顿的。"
  "那怎么踩?"
  "油门别松得太快。"
  他伸手过去,把手搭在她右边膝盖上。
  不是上回那样按。就搭着,五根手指头轻轻地扣在她膝盖上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肉。
  林栀的腿一下子僵了。
  "绿灯了。踩。"
  她踩下去。
  "慢点。好。松——"
  他的手跟着她的膝盖往上抬,她松油门,他那只手就往上带一点,跟带着她一块儿松。
  "再松一点。"他说,"松一点,再松一点。对。"
  车停得软软的,没顿一下。
  "就这个劲儿。"
  他的手还在她膝盖上。
  "……陈师傅。"
  "嗯?"
  "手。"
  "你记住这个劲儿了,"他说,"我手就拿开。"
  "记住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一点。我看着她的后脖子,马尾底下那截,从白里透出一层红,红到了耳朵根。
      *  *  *
  下一个红灯,停得很稳。
  林栀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头的红灯数秒,五十九,五十八。
  他靠在零重力座椅上,左手垂下来,垂在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里。
  那只手往后伸了。
  从两个前座中间伸过去,伸到后排,伸到我妈那边。我妈的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那只手从她两只手底下钻过去,钻到了铅笔裙的裙边底下,扣在了她左边大腿的内侧。
  我妈没动。
  她坐得还是那么直,眼镜后头那双眼睛还是看着前头。只有两条并着的腿,往两边松了一指宽。
  那只手在裙子底下往里走。
  我就坐在我妈旁边。我往下看,看得见铅笔裙的裙边让他的手腕顶起来,顶出一道棱。看得见我妈搭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十个指头慢慢地攥紧了,攥住了裙子。
  四十,三十九。
  林栀看了一眼后视镜。每五秒一眼,她记着呢。
  镜子里,我妈的脸。
  "阿姨,"林栀说,"你脸好红。车里热吗?"
  "……空调开小了。"
  "我开大点?"
  "不用。"我妈说,"看路。"
  红灯还有二十秒。
  那只手在铅笔裙底下又往里走了一截。我妈的呼吸重了,从鼻子里出来,一下,一下,很长。她把脸转向车窗那边,额头差一点就贴上玻璃了。
  十,九。
  那只手抽出来了,从两个前座中间缩回去,搭回他自己的腿上。
  绿灯。
  "走。"他说。
  林栀踩下油门,车软软地往前一送。
  我看着他搭在腿上那只手。中指上,有一点亮。
      *  *  *
  上了绕城。
  林栀的两只手又回到了十点十分,攥得死紧。汇入车道的时候,她打了转向灯,看左侧镜,后头一辆大货车轰轰地压上来,她吓得一脚刹车。
  "别踩。"他说,"踩了后头的就上来了。给油。看准了,进去。"
  "它太近了——"
  "它在你左后,三个车身。够。"他说,"进。"
  她咬着嘴唇,一脚油门,方向盘往左一带,车头挤进了主路,大货车在后头按了一声长喇叭,跟上来了,没撞上。
  "好。"他说。
  林栀没吭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慢慢地不抖了。
  八十码。车道线在车灯底下一根一根往后跑。
  "不难吧。"他说。
  "……不难。"
  她嘴角往上走了一下。这回没抿回去。
  "你教柯阿姨的时候,"她说,眼睛还看着前头,"她也怕?"
  "她不怕。"他说,"不怕才吓人,七十二拐一脚刹车都不踩。"
  "那我呢?"
  "你怕得刚好。"
  后排,我妈看着她的后脑勺。
      *  *  *
  下了绕城,开回小区,进了地库。
  "倒进去。"他说,"车位,你妈那个。"
  林栀把车停在车位前头,挂了倒挡。中控屏上跳出来一圈俯视的画面,车在中间,四周的地线、柱子、隔壁车位空着的那块地方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屏幕,一把方向,车屁股往车位里一拐,再回一把,车身摆正了,"嘀嘀嘀",停了。
  一把进。前后左右,离线一样宽。
  他从副驾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俯视图。
  "林医生,"他说,"手稳。"
  林栀低着头熄火,没说话。
  我看见她笑了。很小,就嘴角那一下,酒窝出来了一半。
      *  *  *
  陈卓走了。陆巡在小区门口马路边上等着,柴油机一响,开走了。
  我妈站在地库里,看着林栀。
  她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林栀的大腿上。运动短裤底下,大腿上头,那道让他小臂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退干净,淡淡的一道,横着。
  "他手重。"我妈说。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捂住了。
  "……他够座椅按钮。"
  "我知道。"我妈说,"我看着呢。"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这么晚了,别回去了。"她说,"住下。书房收拾好了。"
  "我跟她一块儿——"我说。
  "你们俩,"我妈说,"分开睡。"
  "妈——"
  "没订婚呢。"我妈说,"订了婚,你们爱怎么睡怎么睡。在我家,没订婚,分开睡。"
  林栀点点头:"好。"
  她答应得很快,好像这个规矩她早就想有人替她定了。
  书房里那张沙发拉开是一张床。我妈铺好了床单,搁了一个枕头。林栀没带换洗的,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我高中的T恤给她,灰的,大,前胸印着我们学校的校徽。
  她拿着那件T恤,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T恤罩到她大腿中间,底下光着两条腿,头发散着,眼镜摘了,脸上让热水蒸得红扑扑的。
  我高中那件T恤,让她胸口那两团一撑,校徽撑宽了一圈,底下两个尖。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晚安。"
  "……晚安。"
  我妈在主卧门口站着,看着我们俩。
  "江屿,"她说,"回你屋去。"
      *  *  *
  我睡不着。
  一点十分,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出了屋。
  客厅黑着。主卧的门关着,门底下没光。书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一指宽。
  缝里有光,蓝的,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的光。
  我走过去,贴着墙站着。
  我本来是想推门进去的。
  我没推。
  缝里看得见那张拉开的沙发床,看得见林栀。她侧躺着,脸冲着门这边,薄被子盖到腰。手机竖着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声音关了。
  屏幕上,一辆车,从底下往上拍的。车底下伸出来两条腿,磨白的靴子,工装裤。一块滑板,一个人躺在上头,慢慢地从车底下滑出来。黑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黑油,脸上也蹭了一道,坐起来,拿手背抹了一把汗,冲着镜头这边说了句什么。
  夏棠的号。"车库哥哥"那个系列,两年前的。
  我拍的。
  林栀看着那块屏幕。
  她的一只手在被子底下。
  被子在她腰那儿拱起来一块,一动,一动。很慢,很轻,跟她平时干什么都一样,规规矩矩的。
  她另一只手伸过去,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那个人又从车底下滑出来了,又坐起来,又抹了一把汗。
  被子底下那只手快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了。被子滑下去,滑到大腿上。我那件灰T恤叫她撩到了胸口上面,两只奶子露在外头,往两边摊着,又白又沉,浅褐色的奶头硬着,翘着,在手机屏幕那点蓝光底下发亮。她底下什么都没穿。两条腿屈着,往两边分开,那一小片没修过的黑毛底下,她右手的两根手指头按在那里。
  她找得很准。学医的,知道在哪儿。中指和无名指并着,按在她那颗小肉豆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不快,一圈是一圈,揉着揉着,往下滑一点,滑进那两片肉乎乎的屄唇中间,沾了亮的,又滑回去,接着揉。
  她左手搁在自己的一只奶子上,没揉,就握着,大拇指在奶头上轻轻地拨。
  她的眼睛没闭。她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上,那个人在拧一个什么螺丝,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她的屁股从床上抬起来了一点。
  "……嗯……"
  很轻。她马上把嘴闭上了,把左手从奶子上拿开,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两根手指头快起来了。两条腿往两边分得更开,膝盖往外倒,脚后跟蹬着床单,蹬出两道褶。沙发床的弹簧在她底下"吱"地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屏住气,听了听,门外没动静,又接着揉。
  我就在门外。
  她揉得越来越快,手腕一抖一抖的,那颗小肉豆在她指头底下让她揉得发红发亮,屄口张开了一点,往外渗着水,把她指缝都弄湿了。她的小肚子绷起来了,腰上那点软肉往里一收一收。
  屏幕上的视频播完了,自己又从头放起来。滑板,靴子,那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她咬着手背,咬得眉头拧在一块儿。
  然后她整个人绷住了。
  屁股从床上拱起来,两条腿死死往里一夹,夹住了自己那只手,脚趾头在床单上蜷成一团。她咬着手背,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有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往外喷气,又急又短,喷了七八下。她的小肚子一抽一抽地跳,跳了好几下,跳得那两只摊开的奶子都跟着颤。
  她落回床上了。
  她躺在那儿,手还夹在两腿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喘。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戴眼镜的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两根手指头湿的,亮的。
  她在床单上擦了擦。
  "……不对。"她小声说。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黑了。她把我那件T恤拉下来,盖住肚子,侧过身去,脸冲着墙,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脚底板冰凉。
  我硬着。我没动手。我回了自己屋,躺下,盯着天花板。
  我们俩在一块儿一年半。她一回都没到过。她说这也正常,女的多半要靠别的,书上写着。
      *  *  *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吃早饭。
  我妈煮了白粥,剥了三个咸鸭蛋。她今天要去唐阿姨那儿取环,请了半天假,穿一条宽松的黑色连衣裙,棉的,到小腿,平底鞋,头发随便一挽,没化妆。
  林栀还穿着我那件灰T恤,外头罩了一件我妈的薄开衫。她坐在那儿喝粥,喝得很慢,眼底下两块青。
  "没睡好?"我妈问。
  "嗯。"林栀说,"心率一直下不来。"
  她拿勺子搅着粥,自己往下说:
  "练完车就这样,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还没代谢完,躺下了心还在跳。正常的应激反应。"
  我妈看着她。
  "有个实验,"林栀说,"七十年代的。让男的走一座晃的吊桥,走到桥中间,有个女的过去跟他搭话,给他留电话。走吊桥的那批人,打电话的比走平桥的多得多。因为走吊桥心跳快,他把害怕的心跳当成了别的。"
  她说得很认真,跟她六岁拿听诊器的时候一个表情。
  "吊桥效应。"她说,"人分不清紧张和别的。"
  "那个女的呢?"我妈问。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吊桥上那个,给他留电话的。后来呢?"
  "……论文里没写。"
  "我写过。"我妈说,"我代理过的离婚案,一半都是这么开头的。一开始,都说是紧张。"
  林栀拿着勺子,不动了。
  我妈低下头,剥了一个咸鸭蛋,把蛋白剥下来,搁在林栀碗里。
  "吃饭。"我妈说。
  林栀"嗯"了一声,夹起那块蛋白。
  她说她分不清。
  我昨晚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分得挺清楚的。
      *  *  *
  九点,我妈开车走了。林栀跟她一块儿走的,唐阿姨让她跟着门诊看看,说规培之前先熟悉熟悉。
  九点半,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标注平台。
  我在搜索框里输了我妈那辆车的车架号。
  平台上每一次搜索都留日志。我知道。我上回搜过一回。
  昨晚的行程,七点零五分到九点十二分,一条完整的。我没看画面,我点开了旁边那一栏:舱内生命体征。
  毫米波雷达隔着座椅数心跳,一个座位一条曲线,按时间轴排着,绿的。
  驾驶座那一条,是林栀。
  我把画面拖到七点零九分,地库,他越过她的大腿去够座椅按钮那一下。心率一百一十二。
  七点四十一分,第一个红灯,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松一点,再松一点"。一百一十八。
  我点开车顶那颗广角,拖到同一秒。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她的脸。看得见她那条腿在他手掌底下先是一硬,跟着就软了,软到他往上带,她就往上抬。她另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放回去。
  八点二十六分,上绕城,大货车压上来,三个车身,她咬着嘴唇往里挤。九十六。
  真吓人的那一下,她九十六。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那一下,她一百一十八。
  我把曲线往下拉。下面还有一条,后排右座。
  我妈。
  七点五十三分,第二个红灯。那条线一下子窜上去了,窜到一百二十几,在那儿抖了四十秒,跟着红灯一块儿往下数,十,九,八,绿灯一亮,慢慢地落下来。
  两条线,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一个人的手,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在后头。
  复核页面右边有一栏标签,系统让我给这一段的驾驶员状态打个标:正常,紧张,疲劳,其他。
  我在"其他"上点了一下。
  手机震了。
  林栀发来的微信。
  "我跟阿姨在我妈门诊。阿姨取环,我妈让我在旁边看着学。"
  后头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第25章 两边对称地撞

  我妈取出来的那个环,是林栀拿托盘接着的。
      *  *  *
  九点四十,林栀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门诊走廊里,背后是一排蓝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大肚子的女人。她身上套着一件白大褂,她妈科室里借的,大一号,袖子挽了两道,扣子一颗一颗扣到底。胸口别着一个蓝色的牌子:见习。
  白大褂是直筒的,不收腰,扣子扣到底也藏不住东西。胸口那一块让她撑起来了,撑得那块蓝牌子往前翘着,翘成一个小斜坡;下摆盖到膝盖上头,底下露出两截光腿,脚上一双白护士鞋,也是借的。头发盘起来了,盘得紧紧的,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冲着镜头,有点不好意思。
  底下一行字:
  "第一次穿,像不像?"
  我回她:"像。"
  又回了一条:"像护士。"
  她发过来一个瞪眼的表情。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半天,放大到只剩胸口那块蓝牌子。见习。
      *  *  *
  接下来那一个钟头,我没在场。
  这些是她那天夜里在她小时候那张单人床上讲给我听的。她学医的,讲什么都细,细得跟写病历一样。讲到一半她停下来问我:"你确定要听?"
  我说确定。
      *  *  *
  唐阿姨的诊室在妇产科门诊最里头一间。一张诊桌,一台电脑,一张蓝帘子拉起来的屏风,屏风后头是一张检查床。
  那种床她跟我形容过:比平常的床窄,床尾一边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头一个托,托着人的小腿,把两条腿架起来,往两边分开。床尾底下一张带轮子的圆凳,医生坐那儿。床头上方一盏检查灯,灯头是能掰的。
  林栀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屏风后头了。
  "栀栀,站我旁边。"唐阿姨说,"托盘拿着。看,别伸手。"
  唐阿姨也换了白大褂。她穿白大褂跟穿那件酒红衬衫一样,胸口那两团把白布顶出两个圆,扣子绷着,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一支手电。头发挽得板板正正,戴上口罩,就剩一双眼睛,眼睛弯着。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
  她那天穿的是那条宽松的黑棉布连衣裙,裙子推到了腰上,底下光着。内裤叠好了,搁在屏风边上那张椅子上,黑色的,蕾丝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她两条腿架在那两个金属托上。
  林栀说,她当时第一个念头是:阿姨的腿真白。
  第二个念头是:阿姨在看天花板。
  我妈躺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压着堆在腰上的那条黑裙子,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灯,眼镜还戴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坐在庭上等法官念判决一样。
  "腿再分开点。"唐阿姨坐到那张圆凳上,往前一滑,滑到我妈两腿中间,"沈律师,你在庭上也这么夹着?"
  "唐韵。"
  "分开。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妈的两条腿往两边让了让。膝盖分开了,搁在金属托上的两只小腿往外一倒,整个人从中间敞开了。
      *  *  *
  林栀讲到这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冲着我。
  "阴毛浓密,未修剪。"她说,"阿姨从来不修。"
  她说得一本正经,用的是她们学校教的那套说法。
  我躺在她旁边,没吭声。
  "小腹有一道横切口瘢痕,十二公分左右,愈合得很好。"她说,"我妈拿手指头在那道疤上划了一下,跟我说,栀栀,这一刀我看着划的,划完了就是小屿。"
  我们俩都没说话。
  "然后,"林栀说,"我妈说:哟。"
      *  *  *
  "哟。"唐阿姨说,"这儿怎么青了?"
  检查灯掰下来了,白光照在我妈两条大腿中间。
  大腿内侧,靠近腿根的地方,左边一片青,右边一片青。不是一大块,是一个一个的,椭圆的,四个小的排成一排,旁边一个大一点的,青里头泛着黄,是好几天前的。左边四个小的在上头,大的在底下;右边也一样。
  林栀端着托盘,站在唐阿姨肩膀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撞的。"我妈说。
  "撞的?"唐阿姨拿戴着手套的指头在左边那片青上按了一下,又在右边按了一下,"两边对称地撞?"
  我妈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唐阿姨也没再问。她低着头,口罩上头那双眼睛眨了两下。
  林栀跟我说,她在急诊见习的时候,老师教过:四个小的一排,一个大的在旁边,那是一只手。大拇指在一边,四根手指头在另一边。抓出来的。
  两边各一只。两只手,从里往外,把两条腿掰开、按住。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林栀说,"端着托盘,脑子里在画那两只手。"
  她停了一下。
  "画出来的手,挺大的。"
      *  *  *
  唐阿姨从托盘里拿起一个东西。透明的,塑料的,前头是两片合在一块儿的弧,跟鸭子嘴一样,后头一个把手。
  "凉一下啊。"
  她拿那个东西在我妈两腿中间抵了一下,慢慢往里送,送到底,捏住把手,往下一压。那两片鸭子嘴在里头张开了。
  我妈从鼻子里吸了一口气。
  "放松。"唐阿姨说,"你一绷,我看不见。"
  她把检查灯又往下掰了掰,凑过去看。
  林栀也看见了。她跟我讲的时候,又换回了病历的说法:外阴发育正常,阴道通畅,黏膜颜色好,分泌物不少,宫颈光滑,轻度充血。
  "轻度充血是什么意思?"我问。
  林栀没马上答。
  "……就是,"她说,"最近用得多。"
  唐阿姨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宫颈有点充血啊。"她头都没抬,"阴道也润,比我们科里三十岁的都润。沈曼,你这两年保养得比我好。"
  "取你的环。"
  "取,取。"唐阿姨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钩子,"老江一年回来几天,你这儿倒是挺勤快。"
  我妈没理她。
  "吸气。"
  我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唐阿姨的手腕往里一探,一勾,一转,往外一拉。
  我妈"嗯"了一声,腰往上一挺,两只手攥住了身子底下那张一次性床单,指节发白。脚在金属托上一蹬,脚趾头蜷成一团。
  "出来了,出来了。"
  唐阿姨的钩子尖上挂着一个东西,亮的,带着血丝。一个圆环,金属的,比小拇指甲盖大一圈,上头缠着一圈一圈的细铜丝。老式的那种,现在早不用了。
  "栀栀,接着。"
  林栀把托盘递过去。那个环落在托盘里,"叮"的一声。
  林栀低头看着它。
  二十二年。
  她跟我说,那个环在托盘里还带着体温。
  "二十二年,"唐阿姨把钩子也扔进托盘里,"比老江在你身上待的时间都长。"
  我妈躺在检查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一笑,肚子一抽,"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又笑,笑得眼镜都歪了,拿手背压着嘴。
  "唐韵,"她说,"你积点德。"
  "还没完。"唐阿姨换了一副手套,"查一下子宫。栀栀,过来。"
  林栀端着托盘没动。
  "托盘放下,手套戴上。"唐阿姨说,"双合诊,规培头一个月就得会。你阿姨的你先摸,她不介意。"
  "我介意。"我妈说。
  "介意也摸。"唐阿姨说,"自家儿媳妇,摸一下怎么了。"
  我妈看着天花板,过了两秒。
  "……快点。"
  林栀戴上了手套。她说她手在抖,手套的指头套了两回才套对。
  唐阿姨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右手,教她并起两根手指头,食指和中指,往里送。
  "慢点。往上。找着没有?像鼻尖那样的,硬一点。"
  林栀找着了。
  她跟我说,里头是热的,比她想的热,软,湿,裹着她的手指头,往里吸。指尖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比别处硬一点,像鼻尖。
  "那是宫颈。"唐阿姨说,"左手放她肚子上,往下按。两只手对着,夹住。"
  林栀把左手放在我妈的小肚子上,放在那道疤上头,往下一按。
  我妈"嗯"了一声,大腿内侧那两片青一下子绷紧了,搁在金属托上的小腿抖了一下。
  "……栀栀,"我妈说,声音有点哑,"轻点。"
  "对不起阿姨——"
  "不疼。"我妈说,"你手凉。"
  林栀说她那一下脸烫了,烫到耳朵根,口罩底下全是汗。她两根手指头还在她未来婆婆的身子里,左手按着那道生她未婚夫留下的疤。
  "摸着了吧?"唐阿姨说,"大小正常,活动好。出来吧。"
  林栀把手指头退出来了。手套上是亮的。
 唐阿姨把那个鸭子嘴退出来,扔了,摘了手套,在电脑上敲字。
  "两个礼拜,不许同房,不许盆浴,不许游泳。下礼拜三来复查。"
  "知道了。"
  "肚子疼正常,疼两三天。出血多了打电话。"
  "知道了。"
  "同房那条,"唐阿姨回过头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老江又不在,"唐阿姨说,"你跟谁同房。"
  我妈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把腿从金属托上拿下来,拿了那条叠成小方块的内裤,背过身去穿。黑棉布裙子落下来,盖住了。
  她没接这句。
  唐阿姨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取了以后得避孕。"她说,"你四十六,月经还准,就还有可能。我给你开点药?"
  "不用。"
  "不用?"
  "用不着。"我妈说。
  她把裙子抻平了,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走到诊桌边上,拎起她的包。
  "栀栀,"她冲林栀说,"今天谢谢你。"
  林栀端着托盘,托盘里那个环还亮着。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阿姨不客气",声音都哑了。
      *  *  *
  "她说'用不着'的时候,"林栀在被子里跟我说,"我妈看了她好久。"
  "嗯。"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林栀说,"我妈是在想,她为什么用不着。"
  她停了一下。
  "我也在想。"
      *  *  *
  中午,我去医院送饭。
  公司离医院四十分钟,我请了一个钟头假,在医院门口的饭馆里打包了两份,一份清蒸鱼,一份红烧肉,林栀爱吃的那家。
  门诊楼门口是一个大雨棚,底下一条落客的车道,车一辆一辆地进来,停一下,开走,保安站在那儿吹哨子。
  我拎着饭盒站在雨棚底下,林栀扶着我妈从楼里出来了。
  我妈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小肚子,一只手让林栀挽着,一步一步地挪。那条黑棉布裙子宽,走起来在腿上一荡一荡,脸是白的,嘴唇也白,没擦口红。
  林栀还穿着那件白大褂,没脱。护士鞋,盘发,蓝牌子。
  "阿姨肚子疼,"她跟我说,"我让她歇会儿再走,她不听。"
  "车呢?"我问我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妈说,"有人接。"
  车道那头,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从一排新能源车的安静里头闯进来,整个雨棚底下都是那股动静。
  米白的,方头方脑,车顶一圈行李框。左边那只尾灯,缠着黄胶带。
  保安冲着它吹哨子:"这儿不能久停!"
  陆巡停在了我们跟前。
  驾驶座的门"哐"地推开,他跳下来,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他看了一眼我妈的脸,走过来,伸手把她的包从她胳膊上摘下来,挎在自己肩膀上。
  "取了?"
  "取了。"
  "医生说什么?"
  "两个礼拜。"我妈说。
  "两个礼拜什么?"
  我妈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他乐了。
  "那就两个礼拜。"他说。
  林栀就站在我妈另一边,挽着我妈的胳膊,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
      *  *  *
  他扭头看林栀。
  从盘起来的头发,看到那块蓝牌子,看到白大褂底下那两截光腿,看到那双白护士鞋。
  "林医生,"他说,"白大褂好看。"
  "……陈师傅。"
  "你阿姨的车在地下车库,"他说,"你开回去。小孩坐副驾。"
  林栀愣住了。
  "我?"
  "练了三回了。"他说,"城西这段你开过,回去路上就两个红灯。开得了。"
  他从我妈手里拿过车钥匙,往林栀手里一搁。
  然后他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我妈的后腰上。
  搭在后腰上,往车门那边带。走到副驾门口,那只手往下滑了,滑到黑棉布裙子底下那两瓣屁股上,五个指头张开,整个兜住了。
  我妈没躲。
  他两只手往我妈腰上一卡,一举,轻轻的,比平时轻,把她放进了副驾。她坐进去的时候"嘶"了一声,一只手按着小肚子。他没关门,弯着腰在门口跟她说了句什么,我听不见。我妈点了点头。
  "哐",门关上了。
  保安又吹哨子了。
  他绕过车头,跳上驾驶座,柴油机一吼,陆巡开出了雨棚,并进了外头的马路,往西去了。
      *  *  *
  我站在那儿,拎着两个饭盒。
  林栀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妈的车钥匙,还穿着那件白大褂。
  她没看那辆车。她在看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没看她。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两个饭盒,塑料袋勒着我的指头,勒出两道白印子。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练了两年了。
  "……饭要凉了。"我说。
  林栀没说话。她又看了我两秒,转身往地下车库走。
      *  *  *
  她开我妈的车回去。
  我坐副驾。
  那张零重力座椅,浅米色的,我挑的。我挑了它,没坐过一回。
  我坐下了。座椅没动,它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儿。
  林栀开得很稳。两个红灯,一个左转,一个掉头,她一样一样过,单踏板松得软软的,车停的时候一点都不顿。
  她一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
  饭盒搁在我腿上。清蒸鱼,红烧肉,凉了。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停在一个红灯底下,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头的红灯。
  "阿姨的腿,"她说,"比很多三十岁的都好看。"
  "……"
  "我今天脸烫了一上午。"
  红灯变绿了。她踩油门,车软软地往前一送。
      *  *  *
  下午回到公司,我打开了车库的监控。
  我跟自己说,我是看看她到没到。
  办公室那一路。黑皮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黑冲锋衣,他的。黑棉布裙子从冲锋衣底下露出一截,两只光脚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妈。
  她没回家。她回的是这儿。
  他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在沙发边上蹲下,把缸子递过去。我妈撑着坐起来一点,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红糖放多了。"
  "阿芬煮的。她说取环的都喝这个。"
  我妈又喝了一口,把缸子还给他,躺回去了。
  他没走。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把手伸进冲锋衣底下,伸到她小肚子上。
  隔着那条黑棉布裙子,他的手掌平平地贴在她小肚子上,贴在那道疤上,不动,就那么捂着。他那只手大,一捂,从她的肚脐底下一直捂到那丛毛上头。
  我妈闭着眼睛。
  "……热的。"她说。
  "嗯。"
  "别往下。"
  "两个礼拜,"他说,"我数着呢。"
  我妈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的手就那么捂着,捂了很久。画面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他一动没动。
  那道疤是生我留下的。唐阿姨看着划的。今天上午,林栀的左手也按在那儿。
  我把 app 关了。
      *  *  *
  那天夜里,我在她家。
  唐阿姨晚上回来,煮了一锅面,三个人吃。老顾又是夜班。唐阿姨换了家居裙,灰的,宽的,在家里没穿胸罩,坐在饭桌那头,两只胳膊搁在桌上,那两团就压在胳膊上头,压得往两边溢。她吃两口面,看我一眼,吃两口,又看我一眼。
  "小屿,"她说,"你妈这两年,跟谁走得近?"
  我嘴里的面咽了一半。
  "……所里的人吧。"
  "所里的人。"唐阿姨说。
  她拿筷子挑着面,挑起来,又放下。
  "她今天跟我说,避孕药用不着。"她说,"四十六,月经还准,用不着。你妈那个人,一块钱的账都要算三遍,这笔账倒不算了。"
  "妈。"林栀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沈阿姨不算账。"
  她没再往下说。她把碗里一块荷包蛋夹给我。
  "多吃点,"她说,"你也瘦了。"
      *  *  *
  林栀的房间还是她小时候那间。一张单人床,一米二的,贴着墙。书架上一排一排的医学书,砖头那么厚,最底下一层还有她初中的漫画。墙上贴着一张人体骨骼图,一个骷髅冲着床站着,胳膊垂着。
  我们俩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她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被子上。
  她先亲的我。
  亲得很急,跟她平时不一样。她翻身压上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嘴贴上来,舌头往里探。她身上还是那股香皂味儿,底下压着一点消毒水,白大褂上沾回来的。
  她把我那件T恤从我头上扯下来,又把她自己的睡衣扯了。两只奶子压在我胸口上,热的,沉的,压得实实的。她的手往下伸,伸进我的短裤里。
  我软着。
  她握着,握了一会儿,揉了揉,拿大拇指在头上拨了两下。
  还是软的。
  她没停。她往下挪,挪到我腰那儿,低下头,把我含进嘴里。她以前没这么干过。她说过这个不卫生。
  她含着,嘴里是热的,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舔。
  我盯着墙上那张骨骼图。那个骷髅冲着我站着,两个黑窟窿眼睛。
  我闭上眼睛。
  一闭眼,是一只手。四根手指头在一边,大拇指在一边,掐在一条白腿的内侧。两边各一只。
  我睁开眼。
  软的。
  林栀把我从嘴里吐出来了。她跪在我腿中间,头发散了,在那一条路灯的光底下看着我。
  "……没事。"她说。
  她爬上来,躺在我旁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们俩。
  "心因性的。"她说,"压力大,正常。你最近太累了。"
  "嗯。"
  "真的。"她说,"跟你没关系。"
  她在被子底下摸到我的手,攥住了。
  我们俩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五分钟都没有。
      *  *  *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江屿。"
  "嗯。"
  "你妈跟那个修车的,"她说,"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我的肩膀,我自己感觉得到,从枕头上往上提起来了,一点一点,提到了耳朵根底下。
  林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
  搭在我脖子跟肩膀中间那块肉上,大拇指按着,按了一下。
  "斜方肌。"她说,"绷着。"
  我没动。
  "你撒谎的时候,这儿就绷。"她说,"小时候你偷吃我妈给我的巧克力,说没吃,也是这样。我那时候不知道叫什么。"
  她的手还按在那儿。
  "你知道。"她说。
  我没说话。
  "多久了?"
  "……"
  "江屿,多久了?"
  "两年。"
  那只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被子里一下子空出来一块,凉的。
  "两年。"她说。
  她没哭,也没坐起来。她就那么躺着,跟我隔着一拳宽,看着天花板。路灯那一条光横在她脸上,横在她眼镜没戴的那双眼睛上。
  "你爸呢?"
  "不知道。"
  "你就看着?"
  我没说话。
  墙上那个骷髅冲着我们俩站着。
  林栀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那一米二的床,她贴着墙,我贴着床沿,中间空着。
  过了很久,她冲着墙说了一句:
  "礼拜四练车,你别来了。"

第26章 我看上的多

  我爸在沙特,替我约好了礼拜六下午去半山换机油。
      *  *  *
  礼拜六早上七点整,"江家"群里,我爸的早安准时到了。一张图,红海边上的日出,太阳底下一行金色大字:早安,愿您今天心情美美哒。
  跟着一条语音,五十九秒。我躺在床上点开,那边风大,呼呼地往麦克风里灌,他嗓门比风还大:
  "小屿啊,帕萨特小陈那儿弄好了,电瓶换了,内饰也洗了,就剩个机油。小陈说让你自己去换,让他教教你。换个机油,男孩子这个得会。今天下午两点,换完你开回来。曼曼,你这礼拜别加班了,在家好好歇着,啊。"
  又一条,文字的:
  "小陈说他下午都在。"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加了一个竖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  *  *
  礼拜四那天练车,我没去。
  她说了别去,我就没去。七点,她家楼下陆巡的柴油机一响,她给我发了两个字:"走了。"九点四十,又两个字:"到了。"
  我问她练得怎么样。
  "还行。"
  礼拜五她没来我家。她说在家看书,九月一号报到,急诊那一摊东西得从头过一遍。我给她发了一张外卖的照片,她回了一个"嗯"。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回。那条新路,三公里,路灯全亮着,一辆车都没有。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坐驾驶座,他坐副驾。她穿的什么?那条灰运动短裤?那条短裤到大腿一半,坐下去还要往上缩一截,他那只手要是搭上去,搭的就是肉了。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过一会儿又想。
  礼拜六上午十点,我给她发微信:
  "下午我去半山一趟。我爸的车,换机油。"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你去?"
  "我爸让的。"
  这回她没回。我等到吃午饭,手机屏幕黑了亮,亮了黑,都是别人。
  一点钟,来了一条:
  "几点。"
  "两点。"
  她没再回。
      *  *  *
  我妈这个礼拜六在家。
  两年了,礼拜六她在家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礼拜五晚上她就走了,有时候说所里加班,有时候说去柯阿姨馆里拉伸,礼拜天晚上回来,头发是湿的,换了一身衣裳。
  这礼拜她哪儿也没去。取环才三天,唐阿姨说了,两个礼拜。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穿一条吊带睡裙,香槟色的,真丝,薄,躺下去往身上一贴,什么都贴出来了。她没穿胸罩,两只奶子往两边摊着,摊得很开,沉甸甸地压在真丝底下,深褐色那两大圈从布底下透出来。小肚子上搁着一个热水袋,粉的,兔子形状,压在那道疤上。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脚,脚背弓着。
  她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戴着眼镜,嘴里咬着钢笔的笔帽。
  我从鞋柜上拿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她没抬头。
  我换好鞋,手搭上门把手了。
  "等一下。"
  她把卷宗往茶几上一搁,坐起来。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管,光着脚进了主卧。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商场的,硬壳的那种。
  "顺路,"她说,"还了。"
  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件黑冲锋衣,叠得方方正正,两只袖子折到背后,跟商场里摆的一样。
  我认得这件。礼拜三下午,监控里,它盖在黑皮沙发上那个人身上,底下露出一截黑棉布裙子和两只光脚。
  她洗了,叠了。拿我们家的洗衣液洗的,我一拎袋子就闻到了,跟我身上这件T恤一个味儿。
  "他那儿今天谁在?"我妈问。
  她问得很随便,低着头,把滑下来的那根吊带拨回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回来开慢点。"她说,"碎石路,你爸那车底盘低。"
  她躺回去了,热水袋又搁回肚子上,拿起了卷宗。
      *  *  *
  网约车把我放在竹林口。
  "里头还有一公里呢,师傅。"
  "那路我不进。"司机说,"上回进去一趟,底盘刮掉一块。"
  他指了指路边。
  竹林口那道弯,路边立着一个水泥墩子,半人高,方的,村里放的,防大车往里拱。墩子四个角上蹭满了漆,红的,黑的,银的,白的,一圈一圈,跟年轮似的。
  我拎着那个纸袋子往里走。
  三十八度,下午两点,太阳正毒。碎石子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竹林里的知了叫成一片,叫得人脑仁疼。走到一半,我T恤后背就湿透了。纸袋子里那股洗衣液的味儿让太阳一晒,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妈洗的。我爸要是在家,他的衣裳也是这个味儿。
      *  *  *
  阿坤蹲在卷帘门底下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碾。
  "来提车啊?"
  他往二楼努了努嘴。
  "陈哥楼上。"
  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有人。"
  "谁?"
  "你上去看看?"他嘿嘿一乐,"我三点走啊,我闺女学游泳。老鲁今天轮休。"
  车间里空空荡荡。四台举升机,三台空着,一台上头架着一辆拆了一半的老牧马人。我爸的帕萨特停在洗车位边上,洗过了,黑得发亮,车衣盖了两年的那层灰没了。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二楼那排玻璃,百叶帘拉在顶上,里头亮着灯,开着空调。车间里又闷又潮,洗车位那边地上还汪着水,玻璃外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铁楼梯咣咣响了。
  他从上头下来了。
  他光着膀子。工装裤,靴子,裤腰上那根皮带没扣,耷拉着两头。胸口、肩膀上一层汗,亮的,晒成酱色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新挠出来的,指甲印。
  他那件黑背心,不在他身上。
  "小孩。"
  "我爸让我来——"
  "知道。江工给我发了三条语音。"他看了一眼我湿透的T恤,"走进来的?"
  "网约车不进。"
  "那个墩子,"他说,"上礼拜刚刮了一辆宝马。"
  我把那个纸袋子递过去。
  "我妈让还你。"
  他接过去,把冲锋衣拎出来,一抖,抖开了。他凑到领子那儿闻了闻。
  "洗了?"
  "……嗯。"
  "沈律师用的什么洗衣液,"他说,"跟你身上一个味儿。"
  他把冲锋衣往肩膀上一搭。
  他上了帕萨特,倒了一把,开上举升机,下来,按住那个钮。我爸的车嗡嗡地往上升,升过我的腰,升过我的头,停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四个轮子悬着。
  "换过机油没有?"
  "看过。"
  "那今天干一回。"他从零件架上扔给我一把扳手,"十七的,放油螺丝。接油盆在那儿。旧油放干净,十五分钟,别急着拧回去。滤芯拿那个专用扳手。新油五升半,桶在那儿。"
  他又扔过来一团东西。我接住,是一件灰工装,阿坤的,胳膊上全是油渍。
  "套上。"他说,"别把你那身大厂的弄脏了。"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你好了没呀——"
  拖着长音,软的,甜的。
  我认得这个声音。两年没当面听见了,抖音里听过。
      *  *  *
  她站在铁楼梯最上头,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往下看。
  夏棠。
  她穿着他那件黑背心,只穿着那件背心。他一米八五,那件背心套在她身上,下摆罩到大腿中间,跟一条短裙似的。袖窿开得低,她往栏杆上一趴,侧面那半个奶子就从袖窿里露出来了,白的,圆的,挺着,连奶头边上那一圈粉都看得见。
  两年,她变了点。头发长了,染回黑的了,披着,后脑勺上压着一道印子,是盘发盘久了勒出来的。皮肤比以前白,以前她天天在车库院子里晒,现在天天在天上飞,晒不着。腿还是那两条腿,从背心底下伸出来,长得没边,小腿肚子绷着一道弧,那是踩高跟鞋站出来的。脚上趿着一双男式人字拖,大了一圈,脚后跟露在外头。
  她看着我,看我手里的扳手,看我胳膊上搭着的那件阿坤的灰工装。
  "哟。"她说,"江屿呀。"
  "……你怎么在这儿。"
  "我飞完了呀,休三天。"她说,"落地就过来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她歪着头看我。
  "听我妈说,你要订婚啦?"
  "……嗯。"
  "恭喜呀。"她说,"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五分钟呀。"
  我手里那把扳手往下坠了一下。
  他从办公室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背心下摆一掀,底下是光的,两瓣白屁股颤了颤。
  "妹妹,进来。"
  她冲我吐了一下舌头,转身进去了。
  办公室那扇玻璃门,她没关。百叶帘也没放。
      *  *  *
  我套上了阿坤的工装,大一号,裤腿堆在脚面上。我钻到我爸的车底下,把接油盆推到正下方,扳手卡上放油螺丝,拧了两圈,松了,拿手指头捏着拧到最后。
  螺丝一掉,黑油"哗"地冲下来,热的,冲进盆里,溅了我一手。
  十五分钟。
  我蹲在车底下,看着那股油往下淌。黑的,亮的,粗粗的一股,打在盆底咕嘟咕嘟地响。
  楼上她笑了一声。
  笑声从那扇开着的玻璃门里出来,在车间里打了个转。这车间有回音,我妈说过。
  我从车底下钻出来,去拿漏斗。
  我抬了一下头。
  她在玻璃后头。
  就在那排玻璃正当中,正对着底下的举升机,正对着我。她手掌按在玻璃上,脸贴得很近,冲着下头看。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头,两只手从她腰上往上撸,把那件黑背心撸到了她胳肢窝底下。
  两只奶子掉出来了,往前一送,贴到了玻璃上。
  屋里开着空调,玻璃是凉的;车间这边又闷又潮,玻璃外头蒙着一层雾。她那两团热乎乎的肉一贴上去,外头的雾就从那两块地方往外化,一点一点化开,化出两个圆。圆里头清清楚楚,压扁了的白肉,两颗粉奶头杵在正当中,让凉玻璃一激,硬得跟两粒花生米一样。
  别处还是雾蒙蒙的。就那两块是清的。
  她看着我。
  "江屿——"
  声音从开着的门里下来。
  "你拍呀——你以前不是最会拍了嘛——"
  他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腿,膝盖窝底下,往上一抬,一直抬到她腰那么高,把她那条腿架在了他胳膊肘上。人字拖从她脚上掉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她那只光脚往玻璃上一蹬,五个脚趾头张开,按在玻璃上,脚心那块也化出一个清的印子。
  她整个人在玻璃上打开了。
  我站在底下,仰着头。从底下往上看,看得一清二楚:她那一小撮修得整整齐齐的毛,底下两片粉的,小的,张着,亮的,早就湿透了。他那根东西从她屁股底下伸过来,紫红的,青筋盘着,鸭蛋那么大的头抵在她那道缝上,蹭了两下,往里一送。
  "啊——哥哥——"
  玻璃门开着,那一嗓子下来,在车间顶上撞了一圈,又撞回我耳朵里。
  他往里顶。她那么小一个口,让他撑开了,一寸一寸往里吞,吞到一半,她踮着的那只脚在地板上直打晃,按在玻璃上的那只脚蹬得脚趾头发白。他不急,退出来一点,再往里送,再退,再送,一回比一回深,送到底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两只奶子在玻璃上往上蹭了一截,蹭出"吱——"的一声。
  她的嘴张着,哈出来的气打在玻璃上,里头也起了一小团雾。
  她隔着那团雾,看着我。
  他干起来了。
  又重又长,每一下都把她往玻璃上撞,撞得那块玻璃咚咚地响,撞得她那两团肉在玻璃上压扁了,弹回来一点,又压扁。那两块清的印子跟着她往上蹭,往下滑,拖出两道湿痕。他架着她那条腿的胳膊往里一收,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绕到前头,按到那一小撮毛底下,中指压住那颗小豆子,跟着他胯上的劲儿一圈一圈地揉。
  她腰一软,整个人往玻璃上塌,又让他顶起来。
  "……哥哥……那儿……就那儿……"
  她喘着,脸贴着玻璃,往下看我。
  "……江屿……你听呀……"她说,"……我跟你那一年……一回都没叫过……"
  他在她耳朵后头说了句什么。她笑出声来,笑到一半让他一撞,笑成了一声尖叫。
  "……你听见没有呀……"
  我听见了。
  我站在我爸的车底下,手里攥着一个漏斗,接油盆里那股黑油还在往下淌,细了一点。
  我硬了。阿坤那条工装裤宽,顶起来一块,我没管。
      *  *  *
  他把她转过来了。
  腿放下,人一翻,她的后背贴上了玻璃。他两只手掐着她的大腿根,往上一抄,把她整个人抱起来了,两条长腿缠到他腰上,脚后跟在他屁股后头勾着。她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后背和屁股抵在玻璃上,那两瓣白屁股往玻璃上一压,又压出一块清的,圆的,两瓣,中间一道缝。
  这一下,他的脸冲着外头了。
  他从她肩膀上头往下看,看见了我。
  他乐了。
  他抱着她往上一颠,那根东西又捅回她身子里,捅到底。她"啊"地仰起脖子,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小孩,"他冲着楼下喊,嗓门不大,一点不喘,"油放完没有?"
  "……没。"
  "别急着拧,放干净。"
  说完他又颠了一下。
  她让他颠得一下一下往上窜,后背在玻璃上来回地蹭,吱,吱,吱,那块清的印子让她蹭成了一长条。她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又软,又急,一点都不压。
  "……哥哥……哥哥……要到了……到了……"
  "到。"他说。
  她到了。
  两条腿死死地绞住他的腰,脚后跟在他背上乱蹬,蹬得那几道指甲印又红了一层。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贴着玻璃绷成一张弓,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出来,嘴张着,叫不出声,就"啊——啊——"地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她那个小屄死死咬着他,咬得一抽一抽的;他抽出来半截,那半截上全是白沫子,水顺着他的卵蛋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他没停。他掐着她的屁股,又往里撞了十几下,又快又狠,撞得那面玻璃嗡嗡地震,把她刚落下来的那一口又撞上去了。她第二回来得更快,叫都叫劈了,十个指头抠进他肩膀里,抠出十个白印子。
  然后他往前一压,把她死死顶在玻璃上,顶到底,不动了。
  他屁股上那两块肉绷紧了,一下,停住,又一下。
  "……烫……"她在他颈窝里哼哼,"……哥哥……好烫……"
  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她放下来。
  她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后背贴着玻璃往下滑,一直滑到地板上,坐下了。两条腿岔着,背心堆在胸口上头,那两只奶子让玻璃冰得通红。腿中间,一股白的从那个让他捅得合不上的小口里往外冒,冒出来,淌到地板上。
  她坐在那儿,隔着玻璃,往下看了我一眼。
  她举起一只手,冲我晃了晃手指头。
  他伸手拉了一下边上那根绳子。
  百叶帘"唰"地放下来了,灰色的,一片一片的铝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
      *  *  *
接油盆里最后一滴落下来了。
  十五分钟,正好。
  我钻回车底下,拿起放油螺丝往回拧。手是滑的,全是油,螺丝从我指头缝里一溜,掉进了接油盆里,"咕咚"一声,沉到黑油底下去了。
  我跪在那儿,把手伸进盆里捞。
  热的,黏的,一直没到手腕。我在黑油底下摸了半天,摸着了,攥着拿出来,在阿坤的工装上擦了擦,拧回去了。
  全杭州,头顶上前女友在挨操、手在接油盆里捞螺丝的大厂算法工程师,应该就我一个。
  这句话我当时没想出来,是后来想的。
      *  *  *
  三点二十,阿坤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出了院子。
  过了没几分钟,院子外头又有动静。
  碎石子在轮胎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很慢,一点一点地往里蹭。然后竹林口那边"吱啦——"一长声,又尖又涩,是漆皮刮在水泥上的声音。
  那声音停了。过了好几秒,咯吱咯吱又响起来了。
  一辆白车从竹林里慢慢地挪出来,挪进了院子。老款的丰田,七年了。
  它停在院子当中,停得歪歪扭扭,车头冲着车间,车屁股斜着,压着地上一道车辙。
  驾驶座的门开了。
  林栀下来了。
  她自己开上来的。
  一件白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贴出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的带子,贴出脊梁沟。三十八度,唐阿姨那辆老丰田的空调我坐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也是温的。头发扎着低马尾,几缕湿的粘在脖子上。眼镜,帆布鞋,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绿的,大了一圈,她一甩手,镯子就滑到手背上。
  她穿着那条牛仔裤。
  蓝的,紧的,绷着屁股,绷着两条粗粗的大腿。右边大腿上头,那个灰手印还在,五根手指头,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可还在。
  三十八度,她穿着它开上山来了。
  她走进车间,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凉里,摘了眼镜擦了擦汗,又戴上。
  她看见我了。
  我跪在我爸的车底下,套着一身大一号的油工装,两只手黑到手腕,面前一盆黑油。
  "江屿。"
  "……你怎么来了。"
  "你说两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我的手,看那盆油,看我头顶上举着的我爸的车。
  "你爸让你来,"她说,"你就来。"
  "换机油。"
  "给他干活?"
  "……我爸让他教我。"
  "教你。"林栀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口气,跟那天在我家阳台上说"恩人"一模一样。
  "他人呢?"
  我没答。我的眼睛往上走了。
  她顺着我的眼睛,抬起头。
  那排玻璃。百叶帘放下来了,灰的。玻璃外头那层雾还在,衬着灰帘子,看得格外清楚:雾当中有几块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往回蒙。一个手掌印,五根指头张着。两个圆的,并排。旁边一长条,蹭出来的。再往下,贴着地,一个脚印子,五个脚趾头。
  雾在往回长,那几块的边上已经毛了。
  林栀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看淤青,看得出是几根手指头。
      *  *  *
  楼上的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轻的,光脚踩的。
  夏棠下来了。
  背心拉下来了,又罩回大腿中间。她一只手拎着那双人字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格一格往下走,不着急。头发乱了,后脑勺上那道盘发的印子揉开了。脸红扑扑的,嘴唇肿着。背心袖窿里露出来的那半个奶子,红的,玻璃冰出来的。
  她往下走,我们俩在底下往上看。从底下往上看,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大腿内侧,一道白的,亮的,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窝。
  她走到最后一格,站住了。
  她看着林栀。从低马尾看到眼镜,看到湿透的白T恤,看到那条牛仔裤。她的眼睛在那个灰手印上停了一下。
  "哟。"她说,"林医生?"
  林栀看着她。
  "……夏棠。"
  "你认识我呀?"
  "分手那个视频。"
  "哦——那个呀。"夏棠笑了,"他甩的我,当着全网甩的。三百多万播放呢。"
  她瞟了我一眼。
  她把人字拖往地上一扔,脚伸进去,趿拉着走到冰柜跟前,掀开盖子,从里头摸出一根盐水棒冰,撕开,叼在嘴里。然后手往后一撑,坐到了冰柜盖上。两条长腿垂下来,晃着,背心往上缩了一截。
  我就站在冰柜边上,拿破布擦手。
  "你来查岗呀?"她嘬着棒冰,"查谁呀?查他,还是查我哥哥?"
  "不关你的事。"
  "我是看你热。"夏棠说,"三十八度,穿牛仔裤。"
  她拿棒冰指了指林栀的大腿。
  "这条裤子,哥哥摸过吧?"
  林栀没动。
  "他那个手印我认得。"夏棠说,"我有条牛仔短裤,两年前的,屁股上也有一个,洗不掉。现在还在我柜子里呢。"
  "机油。"林栀说,"洗不掉。"
  她说得很平,跟念化验单一样。
  "洗不掉的。"夏棠点点头,跟她说得挺投机,"得拿洗洁精先泡。泡了也没用。"
  林栀的眼睛往下走,走到夏棠的腿上,走到那道白的上头。
  "你大腿内侧,"她说,"有东西流下来了。"
  夏棠低头看了一眼。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从膝盖窝往上,把那道白的刮起来,刮了一指头。她看了看那根手指头,扭过身子,在我胳膊上抹了一下。
  阿坤那件灰工装,我的袖子上,多了一道亮的。
  "哥哥的。"她说。
  我没动。我看着袖子上那一道。
  林栀看着我没动。
  "精子在体内能活三到五天。"林栀说,"你最好吃药。"
  "吃着呢,好专业哦。"夏棠嘬了一口棒冰,"哎江屿,你妈好点没呀?哥哥说她这两个礼拜不行,让我落地就回来,顶班。"
  顶班。她们航司的话。
  林栀的嘴抿紧了。
  夏棠晃着腿,又想起什么来。
  "林医生,"她说,"我那个号,'车库哥哥'那个系列,你看过没呀?"
  "没看过。"
  林栀说得很快,一点没停。
  我知道她看过。礼拜二夜里一点十分,我家书房,门缝一指宽,进度条往回拖了好几回。
  "江屿拍的哦。"夏棠说,"他拍得可好了,从下往上拍,腿显长。拍哥哥也好,从车底下滑出来,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林栀。
  "你耳朵红了。"
  "热。"林栀说。
      *  *  *
  铁楼梯又响了,这回是靴子,咣咣的。
  他下来了。还光着膀子,皮带扣上了。身上的汗没干,胸口、肚子上一层亮,后背那几道指甲印红得发紫,肩膀上又多了十个白点。工装裤裤裆那儿还鼓着一大块,往左边歪着,沉甸甸的,没软透。
  林栀看了一眼那儿,把眼睛挪开了。
  "林医生。"他说,一点不意外,"自己开上来的?"
  "……嗯。"
  "导航最后一公里没路。"他走到冰柜跟前,夏棠把盖子掀起一条缝,他从她腿底下摸出一罐啤酒,"你怎么找着的?"
  林栀没说话。
  "视频里都有呀。"夏棠说,"竹林,碎石路,墙上那四个白字。"
  林栀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子两边,攥着,镯子滑到了手背上。站了几秒,她把手松开了,往上推了推眼镜。
  "陈师傅。"她说,"我来说三件事。"
  夏棠"哇"了一声。
  这个开头我太熟了。我妈在饭桌上用过一万回。
  "第一,练车,以后不练了。礼拜四是最后一回。"
  "行。"他拉开啤酒,"嗤"的一声。
  "第二,你以后别去江家。"
  "行。"他喝了一口,"江工叫我,我也不去?"
  "你找借口。"
  "行,不去。"
  "第三,"林栀说。
  她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
  "沈阿姨的事,我会跟江叔叔说。"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冰柜嗡嗡地响。夏棠嘴里叼着棒冰,不嘬了。
  他没急。他把啤酒罐搁在冰柜盖上,搁在夏棠大腿边上。
  "这一条,"他说,"不归我答。"
  他扭头看我。
  "小孩,你说。"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冰柜边上,手里攥着那团擦手的破布。袖子上那道亮的还没干。
  我爸早上那条语音还在群里,五十九秒,"让他教教你"。滨江那套房子在装,房本上写着我跟林栀两个人的名字。十月三号,西湖边那家老馆子,我妈已经订了包厢。
  我的肩膀往上提了。
  "……别说。"我说。
  林栀看着我。
  夏棠"噗"的一声,棒冰差点掉了。
  "三条,"他说,"剩两条。"
  "江屿,"林栀说,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说了,"我说,"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有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又看了我两秒,把脸转开了。
      *  *  *
  "刚才竹林口那一声,"他说,"墩子刮的吧?"
  他往院子里走。林栀愣了一下,跟出去了。我跟在后头。
  那辆白丰田歪在院子当中,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他绕到车屁股那一边,蹲下了。
  左后门一直到后翼子板,一道刮痕,一巴掌长,白漆刮没了,露出底下灰的底漆,边上还蹭着一溜水泥灰。
  林栀站在他身后,弯腰看。她一弯腰,牛仔裤往下绷,绷在屁股上,绷出两个圆,腰后头露出一截白肉,湿T恤贴上去,又让汗粘住了。
  她看清了那道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我妈的车。"
  七年,一道没刮过。给我刮花了,你赔。
  "唐主任说的,"他拿指头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刮花了,我赔。"
  他站起来,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儿,你妈知道吗?"
  林栀没说话。
  "她上班?"
  "……今天她值班。"
  "那就不知道。"他说。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伸手往座椅前沿底下一摸,摸到那根杆,一拉,座椅往后一滑,滑到了底。他把车开进了车间,停在我爸那辆帕萨特的举升机边上。
  "一个钟头。"他跳下车,"打磨,补漆,烤,抛光。你妈拿放大镜也看不出来。"
  他把钥匙往车顶上一搁。
  "你要现在走,钥匙在这儿。"
  林栀站在车间门口,太阳在她身后,把她那件湿T恤照得半透,运动胸罩的边、胸口那两团的轮廓都透出来了。她看看那把钥匙,又看看那道刮痕。
  "……我等。"
      *  *  *
  他拎了一桶水,一沓水砂纸,蹲在丰田车屁股边上,开始磨。
  砂纸在漆面上走,沙,沙,沙。他光着膀子蹲着,后背冲着我们,那两大块肉跟着胳膊一动一动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进工装裤的裤腰里,裤腰往下坠着,露出一截胯骨。那几道指甲印横在他背上,红的。
  林栀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
  她看着他的手。
  我还有活儿。新滤芯拧上去,新油往里加,五升半。我站在帕萨特边上,举着油桶,往漏斗里倒,离他们三米。
  夏棠坐回了冰柜上,拿着手机。
  "好久没更车库了,"她说,"粉丝天天催。"她把镜头冲着蹲着的那个后背,"林医生你别躲,我不拍你脸。"
  林栀往边上让了一步,让出了镜头。
  沙,沙,沙。
  "你跟沈阿姨,"林栀说,"两年了。"
  "嗯。"
  "江叔叔叫你恩人。"
  "他叫的。"
  "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
  林栀咬了一下嘴唇。
  "……恶心。"
  "不恶心。"他说。砂纸没停。"你阿姨乐意,我乐意。江工不知道,小孩知道。小孩刚才说了,别说。"
  林栀没吭声。
  沙,沙,沙。
  "你练车的时候,"她说,声音低下去了,"手往哪儿放,你自己知道。"
  "知道。"
  她等着。等他说别的。
  他没说别的。他把砂纸在水桶里蘸了蘸,接着磨。
  "我看上你了。"他说。
  他头都没回,冲着那道刮痕说的,跟说"这块得多磨两遍"一个调子。
  "小孩家饭桌上那天,你叫我陈师傅,那时候就看上了。"
  我手里的油桶歪了。
  新机油从漏斗里漫出来,顺着发动机舱往下淌,淌到我爸那辆车的保险杠上,淌到我鞋面上。
  "哥哥!"夏棠在冰柜上叫起来。
  "你也看上了。"他说,"沈律师也看上了。"
  他又蘸了一下砂纸。
  "我看上的多。"
  夏棠把棒冰棍儿冲他后脑勺扔过去,砸在他背上,弹到地上。她笑得在冰柜上直晃,背心底下两条腿乱蹬。
  林栀没笑。
  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胸口一起一伏。湿T恤贴着,那两团让她胳膊一抱,往上挤着,挤得领口底下鼓出来一道。
  "……我十月三号订婚。"
  "知道。"他说,"江工说了,到时候让我坐主桌。"
  林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砂纸扔进桶里,拿一块湿布在那道刮痕上抹了一把,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来,替小孩出头。"他说,"小孩用不着,他自己说了。你阿姨的事,你阿姨自己管。"
  "那我呢?"
  "你的事。"他说,"刮了你妈的车,跑到我这儿来,不想让你妈知道。"
  他拿下巴指了指那块磨过的地方。
  "这个归我管。"
      *  *  *
  那块地方让他磨平了,雾蒙蒙的,哑光,湿着。刮痕没了,旧漆和底漆之间那道边也磨没了。
  "摸摸,"他说,"平没平。"
  林栀没动。
  "你学医的,"他说,"手上有数。"
  她过了一会儿,把胳膊放下来了。她走过去,伸出右手,指尖搁在那块湿漆面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跟碰病人的伤口一样。
  "这么摸不出来。"
  他伸手过来,把他的手盖在了她手上。
  那只大手,酱色的,指甲缝里一道黑,整个把她的手捂住了,从手背捂到手腕。他压着她的手掌往下按,按平了,让她整个手掌贴在漆面上,然后带着她,顺着那块地方,慢慢地往后抹。
  "顺着摸。"他说,"有没有台阶。"
  林栀的手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走。她弯着腰,人往车门上凑,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光着的胸口离她湿透的后背不到一拳。她没往后退。
  她那只镯子磕在车门上,"叮"的一声。
  我站在帕萨特边上,鞋面上全是机油,看着那两只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盖着小的,在一辆白车上,慢慢地抹过去,又抹回来。
  "……没有。"林栀说。
  "那就平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把手收回来,低头看。她手背上,指节那几处,让他的手指头印上了灰的,一道一道的。
  她看了一会儿。
  她没擦。
      *  *  *
  补漆,喷枪嗤嗤地响。然后他推过来一台烤灯,橘红的灯管冲着那块地方,烤着。
  "二十分钟。"他说。
  他走到冰柜跟前,一屁股靠在冰柜边上,挨着夏棠的腿。
  "林医生,"他说,"冰柜里给我拿瓶水。"
  林栀站了一下,走过去了。
  夏棠坐在冰柜盖上不动,冲她笑。林栀站在冰柜跟前,跟她面对面,比坐着的她还矮了半头。夏棠这才慢慢地往边上挪了挪屁股,把盖子让出半边。
  林栀掀开盖子,弯腰往里够。冷气呼地冒上来,扑在她脸上,扑在她湿透的T恤上。那件T恤一激,胸口那两个尖一下子顶出来了,隔着运动胸罩都顶出来了。
  夏棠的眼睛往下一溜,"啧"了一声。
  林栀拿出一瓶矿泉水,伸手递过去。
  左手递的。镯子在手腕上往下一滑,滑到了手背上,绿的,晃着。
  夏棠的手机一直举着。
  "镯子好看。"夏棠说。
  他接过水,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
  "你阿姨的。"他说,"那天饭桌上,你阿姨给你戴上的。"
  "……大了。"林栀说。
  "嗯。"他说,"你阿姨戴正好。"
      *  *  *
  五点,烤灯关了。他抛了光,拿一块软布擦了一遍。
  那块地方,白的,亮的,跟周围一个色,太阳底下都看不出来。
  我爸的车也落下来了,四个轮子着了地。机油加了五升半,溢出来的那点,我拿破布擦干净了,鞋上的擦不干净。
  林栀坐进丰田的驾驶座。座椅还在他刚才拉到底的那个位置,她够不着踏板。她伸手往座椅前沿底下摸,摸到那根杆,一拉,往前蹭,"咔哒",卡住了。
  他站在她车窗外头,胳膊搭在车顶上,弯着腰。
  "下礼拜二,"他说,"七点。"
  "我说了,不练了。"
  "嗯。"他说,"你说了。"
  他拍了两下车顶,咚咚。
  "走吧。竹林口那个墩子,你往右多打半圈。"
  林栀没看他。她挂挡,松刹车,丰田慢慢地往前挪,挪出了车间,挪进院子里的太阳底下。
  从我边上过去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了。
  "你爸的车,"她说,"换完了?"
  "换完了。"
  "那你也回去吧。"
  车窗升上去了。
      *  *  *
  我坐进我爸的驾驶座。
  座椅不前不后,从底往前七格。他开过来的时候调过,开到了,又给调回去了。后视镜上灵隐寺的平安符还挂着,杯架里还是我爸那个保温杯,不锈钢的,磨花了。后视镜后头,那颗绿灯一闪一闪,冲里那颗红外镜头对着我。
  车一着,它就录。
  前年秋天,它录过这辆车的后座。我在 app 上点格式化之前,存了一份。那一份现在在我手机的加密相册里,跟别的放在一块儿。
  这两个礼拜,这辆车停在半山。它录了什么,我没看。
  我跟在她后头。竹林口那道弯,她开得很慢,慢得跟人走路一样,车头往右多打了半圈,从那个水泥墩子边上过去,离了一巴掌宽,没碰着。墩子上那一圈一圈的漆里,新添了一道白的。
  出了碎石路,上了大路,第一个红绿灯,她往东拐了,去她家那边。
  我往南。
  平安符一路晃。
      *  *  *
  我到家七点。
  客厅没开灯。阳台的推拉门开着,我妈在阳台上。
  她还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倚着栏杆,背对着我。晚上起了一点风,热的,把那条真丝睡裙吹得往她身上贴,贴着屁股,贴出中间那道缝,又从腿上撩起来,撩到大腿根。她一只手夹着烟,利群。绿萝花盆边上那个烟碟里,已经有两个烟头了。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
  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机油换了?"
  "换了。"
  她把手机转过来,冲着我。
  抖音,夏棠的号。一条新视频,两个钟头前发的:落地杭州第一件事??好久没更车库啦~
  开头几秒是夏棠自己,穿着那件黑背心,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然后镜头一转,一个光膀子的后背蹲在一辆白车边上磨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妈把进度条拖到二十三秒,按了暂停。
  画面右边伸进来一只手,攥着一瓶矿泉水,递给那个后背。
  一只左手。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大了一圈,滑到了手背上。
  我妈把手机往我跟前递了递。
  "这个镯子,"她说,"是我妈的。"
  我没说话。
  "栀栀去干什么?"
  "……替我出头。"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替你出头。"她说,"你呢?"
  "我换机油。"
  她没再说话。她把手机转回去,看着暂停的那个画面,看着画面一角那件黑背心。
  "那丫头,"她说,"穿的是他的背心。"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风一吹就散了。她低头,把烟按在烟碟里,按灭了,按得很使劲,按了好几下。
  吊带又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了。她这回也没管,那半边奶子在真丝底下露了一半,让风吹着。
  "还有十一天。"她说。
  订婚还有八十天。

第27章 下回别关

  七月以后,我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眼她那个小点。
  定位共享是我们俩在一块儿那年开的,一年半了,谁也没关过。那时候她在武汉,我在杭州,夜里睡不着,我就点开看看。她那个小点停在武汉一栋宿舍楼上,不动,我就睡了。
  现在她回了杭州,那个小点停在城西她家那栋楼上,也不动。
  礼拜二晚上七点,我看了一眼。她在家。
  七点二十,又看了一眼。还在家。
  八点,九点,十点。那个小点一晚上没挪窝。
  陆巡来没来她家楼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下去。下个礼拜二,她也没下去。再下个礼拜二,也没有。
  她说了不练,就真不练了。
  八月她忙。规培报到前要体检,交材料,上岗培训,她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点一线,那个小点白天在城北,夜里十一点准时回到城西,停在她家楼上。周末我们俩吃个饭,看场电影,她话少了点,别的都照旧。她不提那天在半山的事,我也不提。两家开始谈彩礼和三金,我爸在"江家"群里一天问三遍金价,说沙特的金子便宜,要从那边带。
  七月二十六号,礼拜三,我妈下午请了半天假。
  那天夜里她没回来。
      *  *  *
  八月最后一个礼拜天,林栀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她这一个月气色好,脸上有光,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淡了,每晚抹的那几层东西好像终于管了用。她穿一条墨绿的真丝衬衫裙,腰上系一根带子,扣子扣到第二颗。腰带一勒,胸口那两团就把前襟撑得往两边分,扣子缝里绷出两道弧。
  林栀坐在她对面,白色方领的短袖连衣裙,领口方方正正地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点点沟。左手腕上那只镯子,绿的,大了一圈,她夹菜的时候,它就在手背上晃。
  我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腹,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推到她碗边上。
  "九月一号你就上班了。"我妈说,"急诊夜班多,下了班两三点,地铁早停了,打车你一个小姑娘家,我不放心。这车你先开着。"
  林栀看着那把钥匙。
  "阿姨,那你——"
  "我开你叔叔那辆。"我妈说,"帕萨特,放着也是放着。小陈刚给换的电瓶。"
  林栀的筷子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谢谢阿姨。"
  她伸手去拿钥匙。镯子顺着她手腕往下一滑,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只镯子上。
  "镯子大了。"她说,"回头我拿去金店,给你改小一圈。"
  "不用的,阿姨。"林栀把手收回来,钥匙攥在手心里,"我戴着挺好。"
  我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在边上吃饭,没吭声。
  我妈那辆车。车顶阅读灯旁边一颗广角,方向盘柱上一颗,座椅底下一排毫米波。设置,隐私,舱内数据回传。七月那天我把它打开以后,一直没关。
  还有副驾那张零重力座椅。它记得一个人的位置。
  晚上我爸在群里发了一串大拇指:"曼曼想得周到!!栀栀开车注意安全,有事找小陈!"
      *  *  *
  八月三十一号,礼拜四。
  十点半,我给她发:"早点睡,明天第一天。"
  她回:"嗯,你也是。"
  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十二点,翻到十二点半。
  零点三十八,我点开了那个 app。
  她那个小点不在她家楼上。
  往西。未来科技城再往西,地图上一大片灰的空地,没有路,没有名字。她那个小点就在那片空白里,沿着一条直线,慢慢地走。走到头,停一下,掉个头,又走回来。
  地图上没有那条路。
  我知道那条路。三公里,新铺的柏油,路灯全亮着,红绿灯套着黑塑料袋。
  半夜十二点半,第二天早上八点报到,她一个人开着我妈的车,在那条路上来回地走。
  我看着那个小点走了四个来回。
  她这会儿穿的什么,我猜得到。她睡觉穿一件旧的大T恤,白的,领口洗松了,底下光着,顶多套一条短裤。她要是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拿了车钥匙就下楼——那件T恤底下,什么都不会有。
  驾驶座上是她。副驾那张座椅空着,浅米色的,它记得一个人坐在上头的位置。她开到头掉头的时候,会不会扭头看它一眼。
  第五个来回,走到一半,那个小点停了。
      *  *  *
  零点五十二。
  它停在那条线中间偏西的地方。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它没动。
  我给她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零点五十七,又打。正在通话中。
  半夜一点,她在跟谁打电话。
  我发微信:"?"
  "怎么了"
  "你在哪"
  没回。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盯着那个不动的小点。跟谁打电话这件事,我想了十几分钟,想出来十几个人,她妈,她同学,120,110,一个一个划掉,最后剩下一个。
  一点十八分,打通了。响到头,没人接。
  一点三十一分,她发过来一条:
  "路上有人出事了,救护车刚走。我没事。别来。"
  别来。
  七月那天夜里,在她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她冲着墙说的也是这个。
      *  *  *
  我从鞋柜上拿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这礼拜它归我妈开。
  我妈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的。我拎着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才穿上。
  地库,负二层,最里头。帕萨特停在我妈原先那个车位上。
  我坐进去,没急着打火。座椅在我妈的位置,比我爸的往前两格,我膝盖顶着方向盘。我没调。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定位共享,找到"我的位置",点了"停止共享"。
  确定停止与林栀共享位置?
  我点了确定。
  谁关谁心虚。这个道理我懂。
  打火。后视镜后头那颗绿灯亮了,冲里那颗红外镜头对着我,开始录。前年秋天它录过这辆车的后座,这个礼拜它录的是我妈,今天夜里录的是我。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红绿灯一路黄闪。我开到一百一,十五分钟。
      *  *  *
  拐上那条新路,远远地就看见了。
  路灯底下,路当中偏右,停着一辆白车,双闪一下一下地亮。我妈的车。白车后头,挨着它,停着一辆方头方脑的,米白的,车顶一圈行李框,也打着双闪。两辆车的双闪一闪一闪,不在一个拍子上。
  白车里亮着顶灯。
  我的车灯扫过去,扫到白车的后窗上。后窗里两个脑袋,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副驾,挨得很近。
  我把车灯关了。
  我滑到路边,停在那个套着黑塑料袋的红绿灯底下,离他们两百米,熄了火。
  路上很静。工地那边一台发电机在突突地响,知了都睡了。
  两百米,车里亮着顶灯,跟个鱼缸似的。副驾那个脑袋高,驾驶座那个低。低的那个往高的那边歪过去,歪过去,两个脑袋叠成了一个。
  叠了很久。
  我坐在我爸的驾驶座上,膝盖顶着方向盘。记录仪的绿灯在我头顶一闪一闪,录着挡风玻璃外头这两百米。
  两点零四分,白车驾驶座的门开了。
  她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往下一缩,缩到方向盘底下。
  路边那个工地豁口,豁口旁边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离我二十来米。她走到了路灯底下。
  她就穿着那件大T恤,白的,领口松着,滑到一边肩膀上,罩到大腿上头。前襟上一大片灰,一道一道的,是柏油和土;下摆蹭着一块暗红。底下是那条灰运动短裤,短裤底下两条腿光着,两个膝盖跪烂了,血和沙子糊在一块儿,黑红的两团。帆布鞋没系带,鞋带拖在地上。头发散着,没扎,眼镜还架在鼻子上。
  她没穿胸罩。
  夜里起了一点风,T恤一贴,那两团就在底下颤,奶头顶出两个尖,她走一步,它们晃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下。
  她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这边。
  看着黑在路边的这辆车。
  我屏住气,从方向盘和仪表台中间那道缝里看着她。路灯正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嘴。红的,肿着,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了一圈,嘴角那儿亮着一点。
  她看了两秒。
  她近视五百度,戴着眼镜看远处还得眯。
  她转回去,走了。
  两点二十,白车的双闪灭了。车动了,在路当中掉了个头,往我这边开过来,陆巡跟在后头。
  白车从我旁边开过去,没减速。
  陆巡开到我旁边,大灯"啪"地闪了一下。远光,白的,一下子把我车里照得通亮,照在我脸上。
  然后它开过去了。柴油机的声音一路远了。
  他认得这辆车。上个月,它在他的举升机上待过。
七点四十,林栀发来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她站在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底下:急诊科。白大褂是她自己的了,新的,合身,腰上收了一道,胸口那两团把白布撑得满满当当,左胸口袋上别着工牌:照片,名字,底下一行小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头发盘起来了,盘得紧紧的。眼镜擦得锃亮,冲着镜头,嘴唇还有一点肿,抿着。
  白大褂下摆底下两截光腿。两个膝盖上,一边贴着一块方方的白敷贴,大的,边上透出一圈红。
  "第一天。"
  我回她:"加油。"
  她回:"嗯。"
  我盯着那两块敷贴看。夜里两点零四分,路灯底下,黑红的两团。
  群里我妈发了一条:"栀栀第一天,加油!"我爸跟了一串鞭炮:"我儿媳妇是医生了!!!"
  三个感叹号。他那边是凌晨两点四十,他定了闹钟起来发的。
      *  *  *
  十点,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标注平台。
  车架号我背得出来。
  我输进去。搜索框底下一行灰字:本次查询将记入审计日志。
  回车。
  昨晚那一趟,零点二十一出发,两点四十七熄火。底下一串事件,一条挨一条,平台把它们连成了一整段:
  00:52:07 紧急制动
  00:52:31 驾驶员离座·车门未关
  01:31:40 乘员上车·副驾
  01:46:12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01:47:55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01:52:03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右边一栏,同类事件统计:本车近九十天,副驾乘员姿态异常,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那张零重力座椅上,平时坐的多半是我妈。开车的是谁,我也知道。
  昨天夜里,那张座椅上坐的是他。
  我先点了第一条。
  紧急制动。舱内事件旁边挂着一段车外的,前视,前后各十五秒。
  画面里是那条新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四十码。右前方黑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斜出来一辆电动车,没开灯。骑车的人身子一软,车把一拐,连人带车横着倒在了车道正当中。
  车头往下一沉,停住了。离那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两米。
  屏幕角上 AEB 的图标黄了一下。它黄的时候,车已经在往下沉了。
  她比 AEB 快。
  车会走,先会停。
      *  *  *
  第二条,驾驶员离座。车顶那颗广角,俯拍前排。
  两个前座都空着。驾驶座的门敞着,顶灯亮着。挡风玻璃外头,车灯照着的那一块,白晃晃的。
  她跪在那一块白里。
  那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四五十岁,工地上的人,迷彩裤,一只拖鞋飞出去老远。她跪在他左边,两只手叠着,掌根压在他胸口正当中,两条胳膊绷得笔直,整个人往下压。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一压,上半身就往下一沉,那件大T恤的前襟往下一垂,底下那两团跟着往下一砸,弹回来,再砸下去。车灯从正面照过去,白T恤照得半透,两只奶子在里头一起一落地甩,又重又沉,一下一下跟着她的拍子。
  挡风玻璃外头那两张脸,系统也认出来了,框住了,两团灰格子,一团躺着不动,一团跟着她一起一伏。
  声音进来了。车门开着,舱内的麦克风什么都收。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二,三……"
  她在数。数得又快又匀,喘着。
  地上,她左手边,手机亮着,开着免提。
  "……您说的这个路,我们系统里查不到……您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没有路名!"她喊,手底下没停,"新修的,没通车……十七,十八……五常大道往西……"
  "您别着急,您再描述一下周围……"
  她拿下巴把电话按掉了,手还在按。按了一轮,她又拿下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嘟——嘟——
  响了两声。
  "林医生?"
  那个声音从地上那部手机里出来,半夜一点,一点不迷糊。
  "陈师傅……"她喘着,"新路……有人倒了……没心跳……我在按……二十二,二十三……120找不着路……"
  "开着免提,手别停。"他说,"我来叫。"
  电话断了。
  她跪在那儿接着按。一个人。三十下一轮,再三十下。车灯打着她,她的影子扑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一起一伏。头发散下来了,一甩一甩的。T恤后背让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贴出脊梁沟。
  一分多钟以后,手机又响了。她拿下巴点开。
  "救护车在路上了。我跟他们说了,从五常大道西头那个工地豁口进,渣土车走的那个,口上一扇蓝铁皮门。十二分钟。"他说,"我也在路上。"
  "……好……"
  "数出来。"他说,"我听着。"
  她就数出来了。一,二,三,一直数到三十,再从一开始。他在那头听,柴油机的声音隆隆地垫在底下。
  数到第六轮,他说:"快了。"
  "……什么?"
  "你快了,一百三往上了。"他说,"按下去,别砸下去。"
  我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听见这一句。
  第一回练车,她坐在那辆白丰田的驾驶座上,说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他扭过头来看她,乐了,说差不多,按下去,别砸下去。
  她慢下来了。一,二,三。匀了。
  "好。"他说,"就这个劲儿。"
  一点十二分,挡风玻璃右上角,红的蓝的光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越来越亮。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跑进画面里,一个跪下去接过她的手接着按,一个撕开那个人的衣服,往他胸口上贴电极片。机器的声音,女声,平平的:"建议电击。请勿接触患者。"
  她往后一坐,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柏油上。
  那个人在地上弹了一下。
  "……有了!窦律!有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
  一点二十,担架抬走了,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地远了。柴油机的声音从另一头近了。
  她还坐在地上。
  陆巡停在了白车后头。他跳下来,走进车灯里,在她跟前蹲下了。画面里只看得见他的后背,和他后背两边伸出来的她那两条腿。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  *  *
  第三条。一点三十一分,乘员上车。
  她坐回了驾驶座。副驾的门开了,他坐了进来。
  他一坐下,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中控屏上跳出来一行字:已为您恢复常用座椅位置。
  七月那回,她没注意那行字。这回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车认识你。"
  "嗯。"
  他没多说。他拧开从陆巡上拎下来的一瓶水,拉过她的右手,伸到车窗外头,往上浇。水哗哗地淌,淌掉她手心里的土和柏油渣。然后他拿纸巾擦,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擦指甲缝,擦完右手擦左手。左手腕上那只镯子沾了灰,他也拿纸巾抹了一圈。
  她的手在他手里抖。擦干了,还在抖。
  "我按回来了。"她说。
  "嗯。"
  "十八分钟。"
  "我听着呢。"
  "第二次电击以后,窦性心律,自主循环恢复……"她说得很快,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送的就是我们医院,急诊,我明天……今天,今天就能去看他……我第一天……"
  "嗯。"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两个膝盖烂着,血和沙子糊在上头。
  "我腿软。"她说,"心率现在少说一百四。肾上腺素……"
  她没说完。
  她扭过身子,往副驾那边探过去了。
  画面里,两团马赛克凑到了一块儿。灰格子挨着灰格子,叠住了,系统一下子框不过来,两个框合成了一个大框,一跳一跳地抖。
  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嘴。看得见她一只手撑在中控台上,一只手揪着他背心的前襟,揪得那块黑布皱成一团。看得见她整个人从驾驶座里欠起来,大T恤往上缩,缩到了腰上,灰短裤绷着屁股,屁股翘起来冲着驾驶座的车门。
  声音收得清清楚楚。很轻,湿的,一下,又一下。她鼻子里出气,又短又急。
  她先退开了。
  马赛克分成了两团。
  "……吊桥效应。"她说。
  "嗯。"
  "肾上腺素没代谢完,"她说,嗓子哑了,"交感神经兴奋,人分不清——"
  "那就再走一回桥。"
  他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脖子,把她拽了回来。
  这回是他亲的。
  马赛克又合成了一个,这回合得死死的,好半天没分开。声音也换了:湿的,长的,嘬着的,舌头搅着的。她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又"嗯"一声,拖长了,软下去。她揪着他背心的那只手松开了,平平地按在他胸口上,往上摸,摸到他脖子,搂住了。
  他另一只手搁到了她腿上。膝盖上头,跪烂的那块往上一点,一只大手整个扣住她的大腿,往里扣,扣到了那条灰短裤的裤脚边上。
  她没说"手"。
  "检测到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车机那个女声,客客气气的,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她在他嘴里笑出了声,噗的一下,肩膀直抖。他也笑,没松嘴。
  一点五十分。
  画面里,后窗外头一道白光扫进来,从后往前,扫过两个前座的靠背,扫过叠在一块儿的那团马赛克,扫到挡风玻璃上,灭了。
  是我的车灯。我关灯那一下。
  他那团马赛克动了一下,往车内后视镜那边偏过去,偏了一秒。
  然后转回来了。
  他托着她后脖子的那只手往下一压,把她压得更近。她让他拽过来半个身子,膝盖跪上了中控台,烂着的那块压在扶手箱上,"嘶"了一声,没退,往前一扑,扑在了他身上。零重力座椅本来就倒着,她趴在他胸口上,那两团压扁了贴着他,大T恤底下光着的后背露出来一截,两个腰窝都露了出来。
  他扣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她后腰上,平平地按着,不往下,也不往上。
  我那时候就在两百米外,膝盖顶着方向盘,看着两个脑袋叠成一个。
  两点零四分,她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了。
  "……我去扔东西。"
  她拎起脚底下那个塑料袋,里头是擦过手的纸巾,沾着土和血,推开门下去了。
  驾驶座空了。他靠在零重力座椅上,一只胳膊枕到脑后,没动。他那团马赛克冲着后窗,冲着两百米外那辆黑着的车。
  两点零九分,她回来了,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回去吧。"他说,"你今天第一天。"
  "……嗯。"
  "我跟着你。"
      *  *  *
  页面右边,系统让我给这几条打标。
  副驾乘员姿态异常:确认 / 误报 / 隐私敏感。
  我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我硬着,硬得一动不敢动,椅子一响我就停住。隔壁工位的老吴扭过头来,问我要不要咖啡,他去楼下买。
  我说不要。
  我在"误报"上点了一下。三条,一条一条点。
  页面刷新了。最底下一行小字:本车近三十日查询记录,3 条。
  三条都是我。
      *  *  *
  晚上她来家里吃饭。我妈说第一天得庆祝庆祝,做了一桌子,酱鸭,清蒸鱼,开了一瓶红酒。
  她开我妈的车来的。
  她换了一条连衣裙,浅蓝的,棉布,到膝盖上头,两块白敷贴正好露在裙边底下。头发放下来了,洗过,还有点潮。她进门换拖鞋,弯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里头是那件灰运动胸罩。
  我妈今天在家里穿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宽宽大大的,里头没穿胸罩,两团在棉布底下沉甸甸地坠着,她端菜一走动,就晃。
  吃饭的时候,林栀讲了昨天夜里的事。
  讲得跟写病历一样:男性,五十岁左右,骑电动车途中意识丧失,倒地,无脉搏,叹息样呼吸,判断心脏骤停,立即胸外按压,十八分钟,急救人员到场,两次除颤,自主循环恢复,现在在我们医院心内科,今天下午她去看过了,人醒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八分钟。"我妈说,"你一个人?"
  "一个人。"
  "半夜一点,跑那儿去干什么?"
  "睡不着。"林栀说,"开车静静心。"
  我妈看着她。
  "救护车找不着路,"林栀说,"那条路地图上没有。后来找着了。"
  我妈没问后来是怎么找着的。她的眼睛往下走,走到林栀裙边底下那两块敷贴上。
  "跪的?"
  "跪的。"
  我妈给她倒了半杯红酒,推过去。
  "那车,"我妈说,"开着顺手吗?"
  "顺手。"
  "那车会记人。"我妈说,"谁常坐,它就记谁的位置。"
  林栀端起那半杯红酒,喝了一口。
  "嗯。"她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我妈低头给我夹了一块酱鸭,鸭腿,最肥的那块。我嚼着,嚼不出味儿来。
  九点,我送她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靠着电梯壁,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十五,十四,十三。
  "江屿。"
  "嗯。"
  "你昨天夜里,"她说,"位置共享怎么关了?"
  数字跳到十一。
  "……手机没电了。"
  她没看我。她抬起手,搭在我肩膀上,搭在脖子和肩膀中间那块肉上。大拇指按下去。
  按了一下。
  我知道那块肉这会儿是什么样的。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拿开了。
  数字跳到一。电梯门开了,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回别关。"她说。

第28章 按住说话

  我跟林栀的婚房,我每天在手机上看它一点一点长出来。
  装修公司有个 app,叫"施工直播"。客厅天花板的角上装了一颗摄像头,白的,圆的,一个小球,二十四小时开着,带声音,云端存七天的回放。手机上能让它左右转,能放大,屏幕底下还有一个圆钮,"按住说话",业主想跟工人说两句,按住它,屋里那颗小球就出声。
  业主是我跟林栀。我爸听说了,非要也进来,我给他开了一个。
  房子在滨江,二十三楼,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首付我家出的大头,唐阿姨添了一块,房本上两个名字,我的和她的。客厅和主卧都是落地窗,冲着钱塘江。江对面是钱江新城,一排一排的玻璃楼,夜里亮灯秀。我妈的律所在里头,二十多层那一栋,站在主卧窗口,数得出来是哪一个。
  拿钥匙那天是八月初,屋里还是毛坯,灰扑扑的水泥地,墙上什么都没有,一脚踩下去一个印子。林栀穿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进了主卧,转了一圈,然后弯下腰,拿帆布鞋的鞋尖在地上的灰里画了一个长方形。她一弯腰,吊带裙后摆往上一提,两条大腿后头白生生地露到了腿根,裙子底下那两瓣屁股圆圆地顶着布。
  "床放这儿。"她说,"床头朝东。"
  后来设计师来量房,照着她画的那个印子,拿粉笔在水泥地上描了一个正经的框,框里写着:床 1800×2000。
  这礼拜到了水电。工人在墙上开槽,开得满屋子都是灰,那颗小球的镜头上都蒙了一层。
      *  *  *
  礼拜六,林栀来我家吃饭,我爸在视频里。
  他在沙特的板房里,下午两点,脸凑得很近,鼻孔都看得见。他一开口就是水电。
  "水电是隐蔽工程!"他说,"槽一封,瓷砖一贴,什么都看不见了。装修公司最会在这上头偷工!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我还不知道?"
  "有监理。"我妈说。
  "监理是他们自己人!"我爸说,"让小陈去看看。小陈懂,车上的线他都会走,水电那点东西对他算什么。封槽之前,必须让他看一眼。"
  我妈没马上接话。她今天在家里穿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宽宽大大的,里头没穿胸罩,她低头盛汤,领口垂下来,里头那两团沉甸甸地往下坠,晃了晃。
  "那我陪栀栀去。"我妈说。
  "阿姨,"林栀说,"你礼拜二上午不是开庭吗?"
  我妈盛汤的勺子停了一下。
  冰箱门上贴着她的日程,一张打印的 A4 纸,礼拜二那一格写着:上午九点半,开庭。林栀进门的时候在冰箱跟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水。
  "……对。"我妈说。
  "江屿礼拜二上午开周会。"林栀说,"我礼拜一夜班,礼拜二早上八点下班,正好过去。"
  她低着头剥虾,剥得很仔细,一只一只码在我碗里。她今天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短袖,薄的,贴身,胸口那两团把针织纹路撑开了,一格一格的,撑成了两片稀疏的网眼。左手腕上那只镯子,剥虾的时候一直往手背上滑,她就拿手腕在桌沿上磕一下,磕回去。
  "好!"我爸在视频里一拍大腿,"栀栀去好!业主在场,工人不敢糊弄。我给小陈打电话!"
  我妈把那碗汤放在林栀面前。
  "下了夜班,"我妈说,"别累着。"
  "不累。"林栀说。
      *  *  *
  礼拜二,九点五十,我在工位上打开了施工直播。
  画面是从客厅角上往下拍的,广角,整个客厅都在里头,往右是主卧,门框还没装门,一个黑洞洞的方口子,从那个口子看进去,看得见主卧的半间屋,粉笔框的一个角,还有那扇落地窗,窗外白茫茫的江。
  两个工人在开槽。一个老师傅,一个小徒弟,切割机吱吱地叫,灰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十点十二分,门开了。
  林栀进来了。
  她没换衣服,下了夜班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是医院那套墨绿的刷手服。上衣是 V 领的,短袖,下摆罩着屁股;裤子松松的,腰上一根抽绳系着。刷手服那料子薄,洗得发软,什么都兜不住:V 领让胸口那两团一顶,往两边张开,张出一道深沟;裤子松,可她屁股大,一走路,两瓣肉就在墨绿的布底下一左一右地滚。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乱糟糟的髻,几根碎发掉下来,眼镜,眼底两块青。手腕上的镯子戴回去了。
  她站在客厅当中,拿手在鼻子跟前扇灰,咳了两声。
  十点半,柴油机的声音在楼底下响了一下。隔着二十三层,app 的麦克风收不到,是我自己耳朵里响的。
  过了五分钟,他进来了。
  黑背心,工装裤,靴子,肩上挎一个工具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小铁家伙,带个压力表,后头一根管子。
  他进门没看林栀。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客厅角上那颗摄像头。
  正对着镜头。
  我坐在工位上,跟他隔着一块屏幕,对上了眼。
  他冲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然后才扭过去:"林医生。下夜班?"
  "嗯。"
  "脸都青了。"
      *  *  *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废话。
  先看电。他蹲在墙根,拿手指头顺着墙上那道槽往前捋,捋到一个地方,停了,拿螺丝刀把里头两根管子撬出来。一根橙的,一根白的,挤在同一道槽里。
  "师傅,"他冲老师傅说,"强电弱电,一个槽?"
  "……都这么走。"
  "都这么走,网就卡。"他说,"拆了,分开,隔三十公分。"
  林栀凑过去看。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脸凑到那道槽跟前。刷手服的 V 领往下一垂,镜头从上往下正对着,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胸罩兜不住的两团白肉,挤在一块儿,一览无余。
  "这个,"她说,"就跟动脉和神经绑在一个鞘里一样。"
  他扭头看她。
  "一个是血管,一个是神经,"林栀说,"挨得太近,一个出了事,另一个跟着受累。手术的时候最怕这个。"
  "林医生说得对。"他乐了,冲老师傅一扬下巴,"听见没,医生说的。"
  然后看水。卫生间里,冷热水管嵌在墙上,一红一蓝。他瞅了瞅出水口。
  "左热右冷,"他说,"你们这装反了。"
  老师傅不吭声了。
  他把那个红色的小铁家伙接上了水管,一下一下地压,压力表的针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零点八,停住。
  "半个钟头。"他说,"掉了零点零五以上,就是有接头漏。"
  老师傅出去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是工长,嗓门大,app 的麦克风收得清清楚楚,骂骂咧咧的。他接过手机,靠在门框上,跟工长一样一样地算:哪道槽返工,多少米线管,几个接头,人工几天,钱算谁的。算得清清楚楚,一句高声都没有。
  最后工长说:"那今天下午先停,明天一早来返工。"
  十一点五十,老师傅和小徒弟收拾了家伙,走了。
  林栀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拿手机记。他说一句,她打一行,跟查房一样。
      *  *  *
  十一点半,周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机搁在大腿上,屏幕朝上,桌子挡着。左耳朵塞着一只耳机,线从袖子里走。
  我们组长在前头放 PPT,讲上礼拜的复核质量。
  "……有几条副驾姿态异常,标成了误报,质检抽到了。"他说,"大家标之前多看两眼,别图快。误报率现在是考核项。"
  我低着头。
  手机上,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了。
  他点了外卖,两份盒饭,红烧肉和土豆丝。没有桌子,他翻过来两个油漆桶,一人一个,坐在上头吃。林栀把盒饭搁在膝盖上,吃得很慢,吃两口,打一个哈欠,拿手背挡着嘴。
  "那个人,"她说,"今天转普通病房了。"
  "哪个?"
  "新路上那个。"她说,"昨天夜里我去看他,他问我叫什么,要给我送锦旗。我说不用,他非要。"
  "送呗。"他说,"挂你们科里。"
  "锦旗上写什么,"林栀说,"写'妙手回春'?"
  "写'先会停'。"
  林栀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拿手捂住了。
  她笑完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天,"她说,"一点钟还没睡?"
  "睡了。"他说,"你打过来,就醒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
  前头组长换了一页 PPT:误报率,按人统计。一根一根的柱子,我那根,比上个月高了一截。
      *  *  *
  吃完饭,林栀进了主卧。
  镜头从那个没装门的方口子看进去,看见她站在了粉笔框里。
  她站在框当中,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几个粉笔字:床 1800×2000。
  他跟进来了,站在门框边上,靠着。
  "床头朝东,"她说,"早上太阳晒脸。"
  "拉个遮光帘。"
  "我值夜班,白天睡觉,得是全遮光的。"她说,"江屿说要白纱的,好看。"
  "白纱的不遮光。"
  "嗯。"
  她在框里站着,手插在刷手服的口袋里。
  "我跟江屿在一块儿一年半,"她说,"一次都没有过。"
  她说得很平,跟说"左热右冷"一个调子。
  "我以为是我的问题。"她说,"书上写,女性单靠插入能到的,只有三成。我查过很多文献。"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
  "那就试试。"他说。
  林栀抬起头来看他。
  "……对照。"她说。
  "嗯?"
  "对照实验。"她说,"控制变量。别的都一样,只换一个。"
  "换哪个?"
  她没答。她看着他。
  然后她扭过头,往客厅那边看,看到天花板角上那颗小白球。
  "摄像头。"她说。
  "拍水电的。"
  "……江屿有那个 app。"
  "他看了两年了。"他说。
  林栀看着那颗小白球。
  隔着那个镜头,隔着二十公里,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她看我。
  她看了两秒。
  跟那天夜里,她在路灯底下,看着黑在路边的我那辆车,一样长。
  她转回去了。她把眼镜摘下来,叠好,搁在了窗台上。
  我的拇指搁在屏幕底下那个圆钮上。
  按住说话。
  我没按。
      *  *  *
  周会散了。我没回工位,进了厕所最里头那个隔间,插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他进了粉笔框。
  他没急着碰她。他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纸板,工人拿来垫着和水泥的那种,压扁了的纸箱子。他把纸板一张一张铺在粉笔框里,铺满了,铺成一张床那么大。
  然后他站在那张纸板床边上,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第三回。这回谁也没说吊桥。
  他亲她,亲得很慢,很深,一只大手托着她后脑勺那个乱糟糟的髻,髻散了,头发掉下来,披了一背。林栀踮着脚,两只手先是揪着他的背心,后来松开了,伸进了背心底下,贴在他后背上,往上摸。
  他把她的刷手服从底下往上撩,撩过胸口,从她头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扔。
  她里头就一件灰运动胸罩,汗湿过,又干了,箍着两团肉,箍不住,从上头和两边往外溢。他两只拇指勾进胸罩底边,往上一推。
  两只奶子掉出来了。
  镜头从客厅那边斜着看进去,看得清清楚楚:又大又沉,白得发亮,往下一坠,坠得沉甸甸的,在她胸口上晃。浅褐色的奶头,跟她嘴唇一个色,乳晕小小的一圈,奶头已经硬了,翘着。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只。
  林栀"嗯"了一声,往后一仰,十个指头插进了他的寸头里。
  他含着那只奶头嘬,嘬得腮帮子往里陷,另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整只手掌兜着,往上托,托起来揉,揉得那团白肉从他指头缝里往外鼓。她的腰往后弯,弯成一张弓,两只脚在粉笔框里站不稳了,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了纸板上。
  他手往下走,走到她腰上,摸到那根抽绳。
  一拉。
  刷手服的裤子松了,顺着她的胯往下滑,滑过屁股,滑过大腿,堆到了脚脖子上。底下一条白色的棉内裤,小的,旧的,裆那一块颜色深了一片。
  他把那条内裤也勾下来了。
  那一小片黑毛,没修过,软软的,乖乖地贴着。毛底下两片肉乎乎的屄唇,粉里带一点褐,合着,中间那道缝已经亮了。
  她跨出那堆衣服,躺到了纸板上,躺在粉笔框正当中。头冲着东,冲着那扇落地窗。
  他跪下来,跪在她两条腿中间。
  他伸出手去。
  林栀抓住了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没推开。她拉着那只手,往下,自己往下拉,拉到了她两腿中间,把他的中指按在了那颗小肉豆上。
  "……这儿。"她说。
  那只手。酱色的,大,指甲缝里一道黑,第一回练车按在她牛仔裤上,留了一个灰手印,她搓了两下没搓掉。她跟它说过两回"手"。
  现在她攥着它,按在自己屄上。
  "你找不准,"她说,喘着,"我告诉你……就这儿……"
  "我找得准。"他说。
  他的中指在那颗小肉豆上转了一圈。
  林栀"啊"了一声,腰一下子从纸板上弹起来了。
  那根手指头又粗又糙,带着茧子,转得不快,一圈是一圈,压得比她自己重,又比她自己准,转到第三圈,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就松开了,抓在了身子底下的纸板上,抓得纸板哗啦响。他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头抵在她屄口上,往里探,探进去一个指节,又一个指节,她紧,紧得他的手指头进去都费劲,里头热乎乎地裹上来,一抽一抽地吸。
  "……陈……陈师傅……"
  "嗯。"
  "……太……太快了……"
  "不快。"他说,"一圈一秒。你数。"
  她真数了。
  "……一……二……三……"
  数到九,她数不下去了。
  她两条粗大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他的手,夹得死死的,屁股从纸板上拱起来,拱成一座桥。她仰着脖子,嘴张着,没出声,憋了两秒,三秒,然后"啊——"的一声从嗓子眼儿里冲出来,又尖又长,在那间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圈回音。
  她在抖。肚子一抽一抽地跳,跳得那两只摊开的奶子都在晃。她屄里头咬着他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嘬,水顺着他手指头往外淌,淌到纸板上,洇出一块深色。
  我坐在马桶盖上,攥着手机。
  一年半,她一回都没有过。
  九秒。
      *  *  *
  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
  "……套。"
  他已经把工装裤褪了,跪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翘着,青筋盘着,紫红的龟头鸭蛋那么大,直直地对着她。
  林栀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它。
  她是学医的。她看过很多。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
  "套。"她又说了一遍。
  "没带。"他说。
  他没动。就跪在那儿,等着。
  林栀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东西。她的嘴唇抿起来了,眉头皱着,跟她算账的时候一样。
  "……我下了班,"她说,"去拿药。"
  她躺回去了。
  然后她又撑起来了。
  "我来。"她说,"我定快慢。"
  他乐了,往纸板上一躺,躺在粉笔框里,头冲着东。
  她跨上去了。
  她跪在他腰两边,那两条粗粗的大腿分开,夹着他。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了那根东西。她一只手握不过来,手指头够不着一圈。她握着它,对着自己,往下坐。
  龟头顶在她屄口上,顶开了,进去了一个头。
  "……嘶——"
  她停住了,不动了。眉头拧成一团。
  "……等一下。"
  "等。"
  她跪在那儿,吞着一个头,大腿在抖。过了一会儿,她又往下坐了一点。
  "……一半。"她说,喘着,"……还没到……"
  "没到。"
  "……多长……"
  "你量过的东西多,"他说,"你自己量。"
  她又往下坐。一点,一点。她那么紧,那个口子让他撑得发白,两片屄唇绷开了,紧紧地箍着那根青筋盘着的东西,一寸一寸往下吞。她吞一点,停一下,喘一口,再吞。吞到快到底的时候,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两只奶子垂下来,晃在他脸上头。
  "……顶到了……"她说,"……宫颈……"
  "那就到了。"
  她趴在那儿,不敢动。
  然后她动了。
  她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上抬,抬起来一截,再慢慢坐下去。抬,坐。她定的快慢,慢得要命,一下是一下,每坐下去一回,就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她那两瓣大屁股往下坐的时候,压在他胯上,压扁了,往两边溢;抬起来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屄里拔出来一截,湿淋淋的,亮的,青筋上挂着她的白沫子。
  坐了十几下,她慢不下来了。
  她的屁股自己快起来了,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坐下去"啪"的一声,坐下去又"啪"的一声。她的嘴张着,眼睛眯着,没戴眼镜的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脸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胸口上。那两只奶子跟着她上下地甩,甩得又重又沉,打在一块儿。
  "……不对……"她喘着,"……我说了……我定……"
  "你定的。"他说,一把掐住了她的腰,"你快的。"
  她第二回来了。来得比第一回还猛,整个人坐在他身上往后一仰,屄里头死死咬住那根东西,咬得一抽一抽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外冒,冒到他的卵蛋上,淌到纸板上。她叫出来了,又尖又亮,一点都没压:
  "……陈卓——!"
  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隔间里,手机屏幕贴着脸。
  画面边上,她半个身子出了框。纸板铺在粉笔框里,粉笔框挨着门框,她一往后仰,就仰到了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手指头搁到屏幕上,往右一划。
  那颗小白球在天花板上转了。
  "嗞——"
  一声,很轻,马达的声音。app 的麦克风把它也收进来了,从我耳机里出来。
  画面往右挪了一点,挪正了,粉笔框整个进了画面。
  他躺在纸板上,抬起头,往客厅这边看。
  看着那颗刚转过来的小白球。
  他乐了。
      *  *  *
  他把她从身上翻下来,翻到纸板上,压了上去。
  这回是他的快慢。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大手抄住她的膝盖窝,往上一推,推到她胸口上,把她整个人折起来,那个湿淋淋的、让他撑开过的屄口朝天张着。他往前一送,一捅到底。
  "——啊!"
  她胳膊往后一甩,抓住了粉笔框外头的水泥地,指甲在地上刮出声来。
  他干她,干得又深又重,一下一下全根进全根出,胯撞在她屁股上,撞得啪啪地响,撞得她身子底下那几张纸板一寸一寸往后挪,挪出了粉笔框。她的奶子让她自己的大腿压着,挤成两团,挤得奶头从膝盖缝里冒出来。她叫,一声赶着一声,叫着叫着叫不成字了,就"啊、啊、啊"地跟着他的胯往外蹦。
  她第三回来的时候,是哭着来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淌进头发里。她一边哭一边笑,两条腿在他胳膊肘上乱蹬,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原来……原来是……",说不完整。
  他没停。
  他把她拽起来了。她腿软,站不住,他从后头一只胳膊箍着她的腰,把她带到了那扇落地窗跟前。窗台是水泥的,宽的,飘窗,还没铺石材。他让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腰往下塌,屁股撅起来。
  她那两瓣大屁股撅在他胯前头,白的,圆的,让纸板硌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他从后头又捅了进去。
  她对着窗外。窗外是江,江上一条运沙船慢慢地走,江对面是钱江新城,一排一排的玻璃楼,中午的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我妈的律所,就在那一排里头。二十多层那一栋。
  她不知道是哪栋。
  他掐着她的腰,从后头一下一下地顶。她两条粗大腿让他顶得一颤一颤的,大腿根上的肉一浪一浪地往下抖。两只奶子垂下去,悬在窗台上头,跟着他的拍子前后地甩,奶头擦着水泥窗台,擦得发红。她撑不住了,胳膊肘一软,脸贴到了窗台上,屁股还撅着,让他掐着腰,一下比一下顶得高。
  那个位置,侧着对着客厅的门框。
  他摆的。
  "……外头……"她把脸贴在水泥上,喘着,"……还是……"
  "外头还是里头?"他问。
  林栀没马上答。
  她喘了好几口气。
  "……都要拿药了。"她说。
  他乐出了声。
  他往前一压,把她整个人压在窗台上,压到底,不动了。屁股上那两块肉绷住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栀"啊"地叫了一声,嗓子都哑了,手在窗台上乱抓。她让他射在里头,射得她自己又抖了一回,一抽一抽地夹他,夹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拔出来的时候,一股白的跟着从她屄里涌出来,挂在她那片黑毛上,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膝盖,滴在了水泥地上。
  她顺着窗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墙上开着槽,红的蓝的水管嵌在里头,硌着她的后背。
  她坐在那儿,喘,两条腿岔着,地上一小摊白的。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不是我的问题。"她说。
      *  *  *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穿上。内裤,胸罩,刷手服的裤子,抽绳系好,打了个蝴蝶结。上衣。她把头发拢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髻,从窗台上拿起眼镜,戴上。
  戴上眼镜,她又是林医生了。
  "压力,"她说,"掉了没有?"
  他去卫生间瞄了瞄那个表。
  "没掉。"他说,"零点八,一个钟头了。"
  "那就是没漏。"
  "没漏。"
  她掏出手机,接着记。卫生间冷热水,接头,无渗漏。
  他把纸板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有一张上头洇着一大块深色,他也叠进去了,夹在当中。他把它们抱在胳膊底下,又拿脚把粉笔框边上的灰抹了抹,抹平。粉笔字还在:床 1800×2000。
  动过的东西,原样放回。
  他走到客厅,路过那颗小白球底下,抬头又冲它看了看。
  "林医生,"他说,"走了。"
  门关了。
  屋里空了。主卧那扇落地窗外头,江上那条运沙船还在走。窗台底下,水泥地上,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我坐在隔间里。
  我点开了回放,拖到十二点四十一分,按了"下载"。进度条走完,我把它挪进了加密相册,跟别的放在一块儿。
  我出了隔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左脸上引擎盖烫的那块印子,两年了,都快看不出来了。
      *  *  *
  下午两点四十,我点开了定位共享。
  她的点没在她家。在她家小区门口那条街上,停着。
  我放大了地图。那个点底下压着一个绿色的十字。
  药店。
  她停了六分钟,回家了。
  三点零六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陈师傅看过了,问题我列好了,你看一下:1.客厅、主卧强弱电同槽,返工分开走,间距30cm。2.卫生间冷热水管左右装反,返工。3.打压测试0.8MPa,一小时无压降,合格。4.工长同意明早返工,费用他们出。我下夜班先睡了。"
  后头跟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下午三点零六分,晚安。
  晚上九点,我爸在群里打视频,拉了我跟我妈。他那边下午四点,又在板房里。
  "小陈去看了吧?"他说,"我今天早上在食堂吃饭,打开看了一眼!小陈在那儿跟栀栀吃盒饭,两个人坐油漆桶上!还教栀栀看水管!这孩子,真细心!"
  我妈在她那个小框里,在南阳台上,背后是黑的。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里一明一灭。
  "你看到几点?"我问。
  "十二点多吧,"我爸说,"我得上工地了,就关了。怎么了?"
  "没怎么。"
  "我得给小陈包个红包。"我爸说,"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一分钱不要,咱不能不懂事。曼曼,你替我包,包个两千。"
  我妈在小框里吸了一口烟。
  "栀栀下了夜班还跑一趟,"她说,"累坏了吧。"
  她这话是冲我说的。她的眼睛从屏幕里看出来,看着我。
  "嗯。"我说,"她睡了。"
  "下午三点就睡了。"我妈说。
  我没吭声。
  我爸在那头已经说到别的了,说二期的收尾,说九月二十八号的航班,说萧山机场接机让小陈开那辆大车来,行李多。
      *  *  *
  夜里一点,我又点开了施工直播。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空荡荡的客厅,墙上一道一道的槽,地上一堆切下来的水泥块。从那个没装门的方口子看进去,主卧的粉笔框在夜视里发白,床 1800×2000,那几个字一个一个看得清。
  我点开了回放列表。
  今天的回放切成了一段一段,一段一个缩略图。十二点四十一分到一点三十六分那一段,缩略图是灰的,看不清。
  缩略图底下,有一行小字:观看记录。
  两个小头像。
  一个是我的。十二点四十一分,直播;一点四十分,下载。
  一个是她的。下午三点零二分,回放。
  我爸的头像不在上头。
  三点零二分,她看完了这一段。看完四分钟,她把那张单子发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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