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潜入龟田的系统
龟田的回复比预想的快。我在语音信箱留言的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东京市话号码,我接起来,龟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语音信箱里那个平淡的标准录音一样,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明天下午两点。新宿。我会让秘书把地址发给你。”
然后他挂了。全程不到十秒。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冰箱里的U盘已经拿出来了,便签纸被冷凝水浸透,干了之后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蓝色的墨水痕迹。U盘里的内容我已经背了不下十遍——安保轮值表、押田日程、股权结构——每一个文件名、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股东姓名。我闭上眼睛能在脑子里把那张地下二层巡逻时间表从头到尾默写出来。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是川崎的建议——“不要太正式,太正式像推销员。也不要太随便,太随便像来借钱的。”我把龟田那张名片塞进西装内袋,名片边缘已经有些起毛。钱包里的现金和信用卡换了一个不常用的夹层,手机里所有和川崎、刘敏的通讯记录全部清空,只留了一条干净的商务通话列表。川崎说龟田的公司进门要交手机,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做好了这个准备。
新宿站东口出来,沿着明治通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这条路两边都是五到六层的商业楼,一楼多为便利店和快餐店,招牌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我对照手机上的地址在一栋米黄色外墙的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五层,外墙上挂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公司铭牌——一楼711便利店,二楼三楼是会计事务所,四楼五楼没有挂牌。入口是一扇窄窄的玻璃门,旁边墙上嵌着一个对讲机面板,按键旁边贴着纸条:四階·五階——株式会社龟田映像。
我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是一个女声——“お名前をどうぞ”。我报了名字,侍酒师那个名字。玻璃门锁弹开了,咔嗒一声,很脆。
电梯间很小,墙上贴着米色瓷砖,有一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水泥裂缝被填缝剂修补过。电梯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轿厢里的灯管在轻微闪烁,灯光偏冷,照在人脸上能把所有血色都洗掉。我按了四楼。门关上的瞬间,我注意到电梯控制面板上方有一个半球形摄像头,灰色外壳,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
电梯停得很稳,但开门时又发出了那种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打开的瞬间,我面对的是一道防弹玻璃墙。不是那种银行柜台上方的小窗口——是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整面玻璃,厚度至少有十毫米,玻璃边缘嵌在不锈钢框架里,框架上每隔半米就有一个感应器,连着墙上的读卡器。玻璃后面是一张前台桌,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台电话,一个访客登记簿。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她身后是一扇全高的电子门,门框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红色——锁定状态。
我站在玻璃墙前面,她抬起头。隔着玻璃,她的声音通过墙上的对讲器传出来,有些失真。
“ご用件は。”
“龟田社长约了两点。”
她低头翻了一下登记簿,手指从上往下划过一行行名字。然后她站起来,拉开玻璃墙上一个不显眼的金属小窗。
“手机をこちらにお預けください。”
我早有准备。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下关机键,屏幕上滑过一道关机动画然后熄灭。我把手机递过小窗,她接过去,用一个塑料夹子夹住,夹子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她拿圆珠笔在标签上写了几笔——大概是时间和我的名字。然后她把夹着手机的夹子放进一个带锁的金属抽屉里,关上门,钥匙转了一圈。
“こちらの契約書にご署名をお願いします。”她把一份纸质的保密协议和一支圆珠笔从小窗递过来。协议是日文的,两张纸,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扫了一眼,主要内容是未经许可不得拍摄、录音、或对外透露公司内部任何信息,违反者将追究法律责任并赔偿不低于一千万日元的违约金。我签了名——侍酒师那个名字,不是本名。签完之后把笔和协议递回去,她看了一下签名,没说话,按下了桌下的按钮。
电子门的指示灯从红变绿,门锁咔嗒一声。门向内侧弹开一条缝。
“どうぞ。”
我推开电子门。门在身后自动闭合,指示灯重新变红,锁舌咔嗒落回卡槽。踩在灰色地毯上,回头隔着防弹玻璃看到前台女人已经重新低头看手机了。我的手机锁在她旁边的金属抽屉里,钥匙在她制服口袋。
走廊宽约两米,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每间门上都有编号和铭牌。第一间——撮影編集室,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几台显示器排列在长桌上,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打码前的AV素材,画面暂停在一个女人被反绑双手的镜头。第二间——音響編集室,门关着,但里面传来低沉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同一段旋律反复响了三四遍,是有人在调音轨。第三间——マーケティング部,门开着,两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表格在讨论什么,桌上堆着DVD空盒和印着女优半身像的封面打样。走廊上方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半球形摄像头。我数了一下——从电梯口到走廊拐角,四个摄像头,加上电梯里那个,五楼楼梯口应该还有。川崎情报里说的十六个摄像头覆盖四楼和五楼,目前来看只多不少。
走廊尽头是社长室。门是实木的,很厚,表面有深色的木纹,门框上方嵌着一枚金色铭牌——亀田次郎。门旁有一盆修剪整齐的盆栽松树,树干上的老皮被磨得光滑发亮,针叶间挂着一小张祈福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商売繁盛”。
我敲了门。龟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电话里更沉闷——“入れ。”
龟田的办公室和大岛江那间完全不同。大岛江喜欢展示他的权势——监控墙、武士刀、战俘刑场的画。龟田的办公室更像一个收藏家的私人展馆。墙上挂着三幅浮世绘风格的春宫图,装裱在深色木框里,画面上男女交缠的肢体被处理成近乎装饰性的曲线,用色华丽。一幅画的是两个武士和一个艺伎在屏风后面,女人的和服半褪到腰间,一只手捂着嘴,露出一截小臂和半张脸。另一幅画的是海边渔船上的场景,渔网和赤裸的人体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绳索哪些是四肢。第三幅最大,挂在他的办公桌后方,画的是一个女人被反绑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的眼睛半闭着。
书架上除了常规的商业书籍——营销管理、日本AV产业史、国际版权法——还有一排排带编号的DVD盒。盒子侧面印着龟田映像的标志和编号,从001到几百。最底层是几本厚重的档案夹,书脊上贴着年份标签——2015、2016、2017、2018、2019。2019那本最厚,标签上还用红色马克笔加了个星号。档案夹旁边是一个锁着的金属文件柜,双层抽屉,每个抽屉都有独立的密码锁,锁面上的数字键盘被按得有些磨损。
在他办公桌后方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的不是他公司出品的热销DVD,而是奖杯和证书——AV行业年度最佳制作奖、成人娱乐博览会优秀展商、还有几本暗色封皮的证书,封面上的文字是烫金的,字体太小,从我坐的位置看不清。展示柜最上层单独放着一个金色奖杯,杯座上的铭牌刻着年度最優秀監督·亀田次郎·2017。奖杯旁边的玻璃隔层里是一张合影——龟田和几个西装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颁奖典礼的舞台。
龟田本人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椅背高过他的头,两侧扶手被磨得反光。他穿着深蓝色高领毛衣和灰色西裤,手腕上那块蜥蜴皮表带的机械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绿茶,茶叶已经沉到杯底,茶水的颜色偏深,大概泡了很久。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会所的标志——和他在包间里给我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摆了摆手。我坐下,椅子是普通的会客椅,布面,比他的皮椅矮半截,坐下后视线刚好和他的桌面平齐。
“你来了。”龟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握。“我从会所那边了解了一下你。舞会那天晚上你给我送酒,动作很利索。后来我又让人调了你在晚宴上当侍酒师的工作记录。你换了三趟香槟托盘,换了两次红酒瓶,凌晨清场时你留到最后才走。前台说你是中国人,日语说得不错,在会所里从不主动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