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 1-6
第一章 黑伞
梅雨是从周二开始下的。
今年入梅也是周二。手机上推送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玄关弯腰换鞋,脸冲着鞋柜边上那个墙角。墙上的挂钩空着,那是她挂折叠伞的地方,浅灰的那把,伞面上印一圈小白花,她搬走那天顺手摘走了。挂钩底下的墙角空着,地板上一圈发暗的印子。印子是去年那把黑伞头一回进这个门,那一晚淌的水泡出来的,水渗进了木地板的缝,我拿抹布擦过几回,擦不掉。伞早就不在那儿了。
去年入梅是六月二号,也是周二。去年的梅雨来得早,走得晚,前后下了两个月,我只嫌它耽误工期。她那两个月在忙什么,我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看是都看见了,一样一样都看见了,看完往该放的地方一放,跟校图一个路数,尺寸对得上,签字。干我们这行落下的毛病。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半。院里接了一个商场的改造项目,中庭那几榀钢桁架的挠度算下来超了规范,甲方又不肯加截面,我和老顾对着模型改了一下午,最后在跨中加了两根斜撑,数字才勉强压回去。走出设计院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密,雨不大,细,斜着飘,打不打伞差不多,走到地铁站裤腿湿了半截。
我到家是八点十分。屋里黑着。
这不太寻常。知夏的书店八点打烊,她一般七点半就让店员小满先走,自己盘一下当天的账,八点前后到家,比我早。这些年我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多半是亮的,厨房里有水声,或者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听见门响抬一下头,说一句“回来了”。
我开了灯,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回来。没有回。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半锅排骨汤,我拿出来热上,又淘了米。等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雨,对面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很闷。我想她大概是店里来了客人,或者是哪家出版社的业务员又拖着她讲新书,她不好意思打断。别人话说到一半,她也插不进去。
八点四十,她还是没回消息。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转到忙音。
我没再打。一个没接再打第二个,就有点查岗的意思了,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把饭锅的开关拨到保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书店的公众号。最新一条推送还是上周的,一个本地作者的新书分享会,配图里知夏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浅灰的开衫,手里拿着话筒,却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人笑。她总站角落。家里相册我翻过,合影里她没几张是站中间的,基本都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让人挡着。
我往下翻了翻,没什么新东西。又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讲独立书店房租的文章,没有配一个字。
电饭锅“咔”地跳到保温,我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二。起身去把阳台的窗又推严了点,窗框底下那道胶条老化了,一下雨就渗水,说了半年要换,一直没换。
九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
是右边那一半。从头顶到耳后,到肩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那件米白色棉麻衬衫的右肩洇成了半透明的灰。左边倒差不多是干的。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收得很紧,搭扣扣得整整齐齐。木头手柄,颜色很深,弯钩的地方被人握得发亮,泛着一层旧油似的光。不是女人会买的那种伞。我后来拎过,压手,撑开来少说一米二,罩两个人没问题。
“没带伞?”
“带了,忘在店里了。”她弯腰换鞋,声音很轻,“这把是借的。”
我看着那把伞。伞面外层被雨打湿了,她把它靠在玄关墙角的时候,水顺着收拢的褶子往下淌,在伞尖底下积成一小滩。可是那种湿法不对。一把撑过的伞,伞骨的缝里会兜着水,褶子是乱的,抖一下会甩出一圈水珠。这一把收得太整齐了,搭扣扣得太紧了。它是被一路握在手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
她头发湿了一半,伞却是干的。
这一层,我后来一直跟自己说,是当时就看出来了。做结构的,看什么都先看哪儿吃劲、哪儿松,伞没在雨里撑开过,这种事瞒不过我。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蹲下去看伞骨缝,还是后来知道了别的,倒回去把这一眼补上的,我现在也分不清。反正我没问。
为什么有伞不打?可能是借来的伞,不好意思弄湿了还给人家;也可能是路近,懒得撑...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雨小吧,我想,自己听着也就那样。反正没再问。
七年了,我们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说过的话不追着问,跟不翻对方抽屉一个道理。
“我去拿毛巾。”
“不用,我直接洗个澡。”她把湿了的那半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那一缕天生的卷,被雨水泡得更卷了,贴在皮肤上。“饭你吃了吗?”
“热着呢,等你。”
“你先吃,别等我。”
她进了浴室。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来。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伞尖底下的那摊水慢慢洇开,渗进木地板的缝里,边缘一点点变暗。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去她那时候租的房子楼下接她,带了一把大伞,想跟她撑一把。她下楼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伞了,浅蓝色的,很小。我们一人一把,并排走到地铁站,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伞沿偶尔碰一下,就各自往外让一让。我当时觉得她拘谨,心想不急,慢慢来。后来结了婚,下雨天出门,还是一人一把。七年里她没有跟我撑过同一把伞。我也没拿它当过事。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擦到伞尖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根木柄。是凉的,很滑,弯钩的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摸上去是刻过什么的,又被一年一年的手汗磨平了。我没有细看,把抹布拧干,挂回了阳台。
浴室的水一直响着。我把她搭在脏衣篮边上的衬衫拿起来,想先扔进洗衣机。右肩那一块还是潮的,摸上去凉。我把它凑近闻了闻,只有雨水的气味,混着一点书店里旧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
我拿着她的衬衫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无聊。闻什么呢,闻出来又怎么样。我把衬衫塞进洗衣机,盖子一扣,顺手把模式拨到了“轻柔”,棉麻的不经搅。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长款的棉睡衣,从领口一直包到脚踝,头发吹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
我把汤和饭端上桌。排骨汤热了第二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她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少。
米饭只动了小半碗,排骨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回碗边。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几次,停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店里忙?”
“还好。”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汤你又放盐了?”
“放了一点。”
“咸了。”
“热了两遍,熬的。”我说。她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跟她讲了下午那个商场的桁架。我说跨度三十六米,甲方要通透,不让加柱子,挠度算出来超了规范将近两成,老顾说干脆加斜撑,我说加斜撑影响中庭的视线,建筑那边肯定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下午,还是加了,只是把位置往两边挪了一点。
“嗯,那是挺难弄。”
“建筑那边的小姑娘差点哭了,说她的效果图全毁了。”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抬头。
“老顾说,结构就是这样,好看是建筑的事,不塌是我们的事。”
她就这么听着,眼睛落在汤碗里。我讲到老顾那句的时候她在喝汤,热气把她的脸遮得有点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得出来,就不讲了。这也正常,我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意思,她不懂,也从来不装懂。我倒挺喜欢她这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对了,下个月店里要办个摄影展。”
“摄影展?”我有点意外。书店办过读书会,办过签售,办过一次小型的版画展,摄影展还是头一回。“谁的?”
“一个老同学。”她低头喝汤,“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地方办回国后的第一场展。我们店里那面墙正好空着。”
“哪个同学?大学的?”
“嗯,大学的。”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的口气很平常,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一个样。我也确实不认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我只见过许棠一个,婚礼那天当伴娘,跟着敬了一圈茶就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别的同学,她很少提,我也很少问。
“拍什么的?”
“拍雨。还有海边,渔港,一些人。”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捧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好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没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汤碗,指腹沿着碗沿转。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隔一会儿又一下,没个准。
“雨要下多久?”她问。
“新闻说入梅了,少说也得一个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十点半就睡了。
她睡在靠窗的那一边,我睡在靠门的那一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就定下来的,六年多没变过。她习惯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膝盖蜷着,睡衣的下摆裹到脚踝。我习惯平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我妈说我睡觉像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知夏听了笑,说这样好,不抢被子。
我睡得很快。加了一天班,脑子里还转着那几根斜撑的节点,转着转着就沉下去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没人吵,就是醒了,眼皮一抬,觉得屋里有个地方亮着。我睁开眼,卧室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的,只有窗帘底下透进来一线楼下路灯的黄。可是在我身边,被子底下,有一点别的光,冷白色的。
她还是侧身背对着我,可是被子拱起来一小块,把她的头和肩膀都罩住了。那点光就从被子的缝里透出来,被棉花和布料压得很暗,只露出一圈冷白的边,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没有动。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一点二十。
她很少玩手机。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种睡前要刷半小时手机的人。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偶尔亮一下,是店里的订单或者小满发来的消息。她看一眼,回一个字,就放下。
被子底下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就鼻子里“嗤”那么一下,很短。要不是屋里静,雨又刚好停了一停,我肯定听不见。
我躺着想,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一个视频,一条段子,某个朋友发来的什么。这很正常。三十三岁的女人,半夜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看点有意思的东西,笑一声,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着我也笑。吃饭的时候,我讲个冷笑话的时候,抿一下嘴,眼睛弯一弯,挺客气的。刚才那一声不一样,是没憋住。
被子底下的光灭了。她翻了个身,没有翻向我这边,只是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脑勺和那根松掉的皮筋。呼吸声变长了。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把伞。想起它收得那么整齐的褶子,那么紧的搭扣,想起她头发上往下滴的水。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路,却不打开它。我又去想理由,借来的怕弄湿,路近雨小懒得撑,想到第二个,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我就没往下想。刚才那几个,哪一个都不太像她。她是那种出门前会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的人。
她不会让自己淋着,除非她自己想淋。
这个念头冒了一下,我就把它按回去了。谁还没个想淋雨的时候,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干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睡着。
装睡这种事,结婚以后我是头一回。当时就觉得睁着眼挺尴尬,好比推门撞见人家在换衣服,赶紧退出去就是了。后来我想过好几回,那天要是我咳嗽一声呢。我没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醒。
她已经起了。厨房里有水声,煮鸡蛋的小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面包机“叮”了一声。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浅灰色的直筒长裤,米白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跟昨天夜里被子底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早,鸡蛋还要两分钟。”
“闻着就香。”
吃早饭的时候她朝窗外望了望。雨比昨夜小了,还是细的,斜的,没有声音。
“今天还下。”她说。
“入梅了嘛。”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跟往常一样。中途亮了一次,是一条快递通知,她瞟了瞟,没有拿起来。我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为自己看的那一眼觉得有点难堪,低头剥鸡蛋。蛋壳剥得很碎,粘在蛋白上,我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半天。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这算撒谎吧,小得不能再小。她点了下头,起身去拿保温杯。
她把我的那只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在我的包边上。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结婚以后就没断过。
我先出门。她送我到玄关,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换鞋。
我系鞋带的时候,眼睛又落在了墙角。
那把黑伞还靠在那里。伞面已经干了,收拢的褶子松了一点,搭扣还是扣着的。伞尖底下的地板上,昨晚那摊水干成了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木纹颜色深一点,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是水里带的什么东西析出来了。我昨天擦过,还是留了印。
“这伞,”我说,“要还给人家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又看回我。
“嗯,下回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见谁。我也没有问。我直起身,拿上包,开门出去了。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面一样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平平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一把伞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伞。人挤着人,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面滴到别人的鞋上,谁也顾不上谁。我站在车门边,数了数我视线里的黑伞,有十一把。都是黑的,长短不一,有一把也是木头手柄,握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两站,直到那个人察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把目光移开。
到了院里,老顾已经泡上了茶,见我进门,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截图:“昨天那两根斜撑,建筑那边一早就来电话了,说还是要挪。”
“挪到哪儿?”
“再往外挪一米五。挪完挠度又超,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算了一遍。中间老顾问我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我说一点多醒了一次,没睡好。他说梅雨天就这样,闷,人心里也闷,过了这一个月就好了。我差一点就跟他提了那把伞。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一把借来的伞,加上半夜被子里那一声笑,拿出来说,只显得我小心眼。我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挠度,两成,超了。我在那根梁的跨中又加了一个节点,数字往回落了一点,还是超。那天我改了一整天,到下班也没把它压回规范里去。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拿的是自己那把折叠伞,浅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圈很小的白花。是我早几年出差在机场买给她的。
这个我当时没琢磨。是后来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把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往回倒,倒到这儿卡住了:头天晚上她说伞忘在店里了,第二天一早,她是从鞋柜边上那个挂钩上把这把伞摘下来的。店里的伞,自己回了家。她说忘在店里的那把伞,其实一整天都挂在家里。
那把黑伞,她没有带。
她也没有再提要还的事。
它就那么靠在玄关的墙角,木柄朝上,弯钩对着门。我每天进门、出门都看见它,看了个把礼拜,也就跟门垫差不多,不算个东西了。
一直到出梅那天,它都还在那里。
第二章 七年
我和知夏是在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三月底,还有点倒春寒。老顾那时候刚离婚,周末没地方去,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读书会,在安澜寺后面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每两周一次,读一本书,喝一壶茶,聊两个钟头。他说一个人去太像相亲,硬拉着我一起。
我那年二十九岁,刚评上工程师,每天对着图纸和计算书,一年读不完两本闲书。老顾跟我说,那期读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我前一天晚上在网上找了个电子版,看到第三十页就睡着了。
去的人不多,十来个,围着一张长条桌坐。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响,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屋里有一股旧书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气味。主持的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话很慢,每句话都像要从书里引一段才肯说完。她坐在最靠墙的角落,离窗户最远,离门也最远。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两只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直没放下。头发那时候比现在短,刚过肩,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整个下午,她几乎没说话。别人轮流发言,有人讲物哀,有个戴眼镜的讲了半天岛村的虚无。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讲了整整十分钟,从川端讲到三岛由纪夫,又讲到太宰治,讲得满脸通红。她就坐在角落里听,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偶尔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一拢。
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点了她的名:“知夏,你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驹子?”
她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想了几秒钟。
“大家都说驹子可怜,”她说,“我觉得驹子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
老顾在我旁边把茶杯放下了。
“她明明知道岛村...留不住的嘛,还是整个人扑上去。练三味线,记日记,看过的小说一本一本记下来...就是太用力了。看着都替她累。”她说完,好像觉得说多了,低下头,又补了半句,“反正...不可怜。”
然后她就不说了。那一下午,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除了这一段,另外两句是“谢谢”和“我先走了”。
她说的什么,我当时没太听懂,《雪国》我才看了三十页。我就记住两样。一样是她说到“用力”的时候,捧杯子的手指头捏紧了一下。一样是她低头的时候,发夹没别住,右耳后面翘出来一缕头发,是卷的,跟别的头发不一样,天生的小卷。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她站在洋房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了雨里。浅蓝的,我一直这么记着。结婚以后有一回跟她提起,她想了想,说她那时候没有浅蓝的伞,那天是淋着走到地铁站的。我说我明明看见了,她笑了笑,没跟我争。那天到底有没有伞,后来谁也没再提。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老顾在我身后说:“看什么呢,追啊。”
我没追。我只是在第二次读书会的时候,又去了,坐在了离她近一点的位置。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顺利得几乎没有什么可讲的。
我们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她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半天没有一句话,却不觉得尴尬。她不问我的收入,不问我的房子,不问我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我也不问她的。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她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很稳。”
求婚是在那年十月,也没有什么仪式。那天我们看完一场电影,从影院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送她回她租的房子。车停在她楼下,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说“那我上去了”。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一跳。戒指还没买,我原来打算等她生日,订个馆子再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就剩雨刮器在响,嘴比脑子快。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雨刮器来回刮了好几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她想了想,说:“就是稳当。”
我说会。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稳,一辈子都会这样。
“那好。”
就这两个字。没哭,也没扑过来,点了下头,推开车门撑伞上楼了。我在车里坐了快半个钟头,等她那扇窗的灯亮了才走,回去路上闯了个黄灯,被拍了,扣三分。
我那时候以为她问的是我会不会对她好。后来回头想,好像不全是。她问的是我会不会走。我说不会。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走,她没问,我也没想起来问。
那年冬天我们就结婚了。
从认识到领证,九个月。我妈说太快了,后来见了知夏一面,又说不快,这样的姑娘,早定下来早安心。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三桌。许棠做伴娘,一圈敬下来自己先哭了,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知夏举的是一杯热茶,敬到每一桌都说一样的话,“谢谢您来”,笑得很得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妥帖。
这是我妈的词。她每次打电话来,问起我们,最后总要落到这两个字上。“你们俩啊,妥帖。”“知夏这孩子,懂事。”
我也觉得妥帖。
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她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个角,人滑出去,再把被角掖回来,我常常要到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才知道她已经起了。她穿平底鞋,一年四季都是,鞋柜里一排,黑的和米色的居多,一样的款式买好几双。她穿棉麻的衬衫和直筒长裤,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夏天也是。有一年三十七度,我说你把领口解开一颗吧,看着都热,她摸了摸领子,说习惯了。
她不化浓妆,不抽烟,十点前准睡。脾气也好,七年里我们正经吵过的架就一回,是为了我妈要不要来家里住一个月,最后也是她先让了,说“你妈一个人,来吧”。
她接吻的时候,会把脸侧开一点。也没躲什么,大概嫌两个人鼻子撞到一块儿,惯了。我起初当她害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睡觉穿长款的棉睡衣,领口包到锁骨,下摆裹到脚踝。夏天换成薄一点的,款式不变。
我们的晚上大多是这样过的。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自占沙发的一头。她看书,腿收在身子底下,书摊在膝盖上,半天翻一页;我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图纸,或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是为了屋里有一点动静。九点半她起身去洗澡,十点上床,十点一刻关掉她那边的台灯。
有时候一整晚,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明天下雨。”“嗯,带伞。”“周末回你妈那儿吗?”“看她吧。”“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我周六叫人来看。”
我觉得挺好。俩人不说话也待得住,这个不容易。我爸妈过了四十年,在一个屋里待不过半个钟头就要拌嘴。老顾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他跟前妻最后那两年,一张嘴就是吵,他羡慕我。我听了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我们之间那件事,一个月一两次,通常在周五,通常是我先开口。她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她只有一个要求。
“关灯吧。”
第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新婚那天夜里,我伸手去摸她睡衣的扣子,她按住我的手,轻声说:“关灯吧。”我关了。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会说这三个字,有时候说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不说,自己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卧室的窗帘要拉严,一丝光都不能漏进来。
开着灯看她,我一次都没有过。七年。
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有的女人就这样,怕羞,我是这么想的。跟那双平底鞋、那颗扣到顶的扣子一样,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娶的也就是这么个人。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却从来没往心里去。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她的东西很少,书和衣服加起来没几箱,另外就是一个旧台灯。所有的箱子都是她自己封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里面装的什么,“冬衣”“小说”“杂物”,字很工整。
只有一箱没写字。是一个旧的鞋盒,比别的箱子小,用胶带封得死死的,四个角都缠了好几层。她没让搬家师傅碰,自己抱上楼,自己搬了椅子,踮着脚把它塞到了卧室衣柜的最顶上,推到最里面,前面又挡上两床冬天的被子。
我问她那里面是什么。
“大学时候的东西。没什么用了,又舍不得扔。”
这六年多,那个盒子她一次都没拿下来过。我换季的时候去顶上拿被子,偶尔会看见它的一个角,灰扑扑的,胶带都发黄了。我没想过要打开。她的东西,我不碰。
结婚第四年开始,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话题慢慢多了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知夏在一边剥毛豆,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剥。
“妈,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了。知夏也三十出头了,再拖,以后就难了。”我妈一口澄江话,糯是糯,压人,“知夏,你说呢?”
知夏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手机,笑着说:“妈,再等等吧,店里这两年刚稳住。”
“好好好,你们自己有数。”我妈说,“知夏这孩子懂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知夏继续剥毛豆,一颗一颗地掉进白瓷碗里,声音很脆。我问她,你真想再等等,还是不想要?她没抬头,说:“再等等。”我就没再问。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妈问,知夏说再等等,我妈说懂事。梅雨前那个冬天,我妈又提,知夏照旧说再等等,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我端了杯热水出去,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看着楼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又骑。她一直盯着那个小孩。我以为她在想孩子的事。
现在想想,未必。
入梅后第三天,周四,我下班早,去书店接她。
书店叫“梅雨”,在一条梧桐很密的小马路上,两开间的门面,原来是一家裁缝铺。名字是知夏起的,开张那天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梅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是梅雨,什么都慢下来,人只能待在屋里看书。我说梅雨天潮,书容易发霉。她笑了,说那就多开除湿机。
店里开了两台除湿机,嗡嗡地响,还是潮。门口的伞桶里插着几把客人的伞,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积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单据,看见我,扬起手:“周哥来啦!林姐在里头。”
小满当时二十四岁,从中文系毕业刚一年,跟知夏一个系出来的,来店里一年,嘴快,热心,跟谁都能聊。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林姐,周哥来接你啦”,又转过来跟我说:“周哥你坐会儿,林姐在跟印刷厂对海报。”
我没坐。小满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纸杯,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周哥你看这除湿机,一天倒三桶水,林姐说再买一台,我说买了也白搭,这房子是老房子,墙根自己往外冒水。”
“墙根返潮,防潮层没做好。”我说,“你们这种老房子,当年都是油毡的,早烂了。”
小满“哦”了一声,没听懂,低头接着理单据。我端着杯子在店里转了转。
店里变了样子。进门右手那面墙,原来挂着一排本地插画师的版画,现在全取下来了,墙面刷过一遍,白得发亮,还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墙脚码着一排装裱好的画框,十几个,大小不一,背面朝外,靠在墙上,用牛皮纸隔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标签,有编号,有尺寸,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沈。
每一个画框背面都有,同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松,最后一笔往外飘出去,手腕一甩就完事,不讲究。
“这些是那个摄影展的?”我问小满。
“对呀,前天刚送来的。”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沈哥的作品,可好看了,我偷看过两张,拍的全是雨。”
“沈哥?”
“就是要办展的那个摄影师呀,林姐的大学同学。”小满说,“周哥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
“哦,这样啊。”小满低下头,继续理单据,又随口补了一句,“林姐这几天可忙了,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海报改了四稿了。”
我“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沈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知夏的同学里,我知道名字的,没有一个姓沈。
这也不奇怪。她大学里的朋友,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
我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里间的门开着一半,知夏还没出来,能听见她在里面讲电话,声音很低,在说海报的颜色,说“这个灰太冷了,再暖一点”。
收银台后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小满贴的,用来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里间的一角。
知夏站在里间的窗边,电话已经讲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她低着头,在看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在笑。
跟她平时那种抿嘴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翘歪了,头低着,憋都憋不住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笑,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那个笑一下子就没了,快到我怀疑是不是镜子看花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的。
她走出来,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说,“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提前弄完了,顺路来接你。”
“等我两分钟,我拿包。”
她转身进去,拿了包,跟小满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关了里间的灯。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她从门口的伞桶里拿了自己那把浅灰色的折叠伞,撑开。
雨不大。我们一人一把伞,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梧桐叶上积的水时不时啪嗒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很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说:“这阵子会有点忙。”
“看出来了,海报改了四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问,随即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满说的吧。她嘴快。”
“她说你改了四稿。”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雨披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摄影师,姓沈?”
“嗯,你怎么知道?”
“画框后面都写着。字挺潦草的。”
“他一直那样。大学那会儿就那样,写什么都像随手画的。”
她说“他”。我注意到了,也没有多想,男的女的,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说:“拍得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落在她的伞面上,伞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串,在我们两把伞中间的空隙里落下去。
“好,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大学那会儿,他就拿着个破相机到处拍。什么都拍,排队打饭的人他也拍。那时候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她顿了一下,“现在对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平。可是加起来比她平时一晚上跟我说的都多。我听着还挺新鲜。
“那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好啊,开幕的时候叫你。”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说:“等展办完就好了。”
绿灯亮了